杨家村一事在乡间迅速传开,越来越多的农会组织起来,让乡绅地主们头疼不已。
虽然知道如果放任不管,这帮泥腿子迟早要闹出更大的事儿,但杨员外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乡绅地主们也不敢再明着迫害农会,只能用各种办法在背后使坏。
恩威并施这一招乡绅地主们也会, 而且传承了好几代人,对于这些底层佃农的脾性怎能不了解
于是便有不少地主不等农会有动作便抢先一步主动降租,但又不是全降,而是只针对退出农会的佃农降租,又利用特权将那些顽固的农会成员卖去北山挖矿。
大棒夹着枣子,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另一方面乡绅地主们也在暗中散播对农会不利的谣言:说什么许新正想造反, 等官军过来都要杀头;又说农会背地里其实是拐卖儿童, 加入农会之后孩子就会被农会抢走;还说加入农会之后大老爷们要被娘们骑到头上作威作福,丢人现眼不少才组织起来的农会因此分崩离析。
事实证明,团结最广大的农民并非一句话就能做到的。
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
九州千百年来都是奉行“家国天下”,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团结在一起,而乡绅地主们往往就是家族中血统最嫡系的一支,某种意义而言他们就是团结同族同乡的纽带。一旦撇开他们,乡民们就是一团散沙,很难推选出有足够威望的人能够代替乡绅地主。
而许新正所主张的“天下为公”实际上就是在挑战这种传统的血缘纽带。农会虽然是农民自治,农会会员出自同村基本也是同族,但派去指导工作的联络员可没那么深的血亲而被他们视为靠山的许新正,更是不沾血亲
想要用农会来取代乡绅地主,注定没那么轻松。
好在有陈家村和甘蔗村的模范摆在前面,好歹周遭村镇的百姓们是看得真真的。不管怎么说,这俩村子日子过得就是比他们好。
因此这一带的村子农会工作大多开展得比较顺利,并且可以慢慢向外扩散影响力,成为农会对外宣传的主要阵地。
另一边,北山矿场又来了一批徭役。
这些人大多都是顽固的农会会员,被地主老爷摘出去杀鸡儆猴的。
但弄巧成拙的是, 随着这一批徭役的到来, 农会也在北山矿场里迅速传播开来了。
在这里,矿工们受到的压迫是外面的数倍乃至数十倍,他们内心的怨恨和不满要比外面的佃农更强烈。
而农会和“天下为公”思想的到来,仿佛为他们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把。
越来越多人开始憧憬许新正所描绘的那个人人吃得饱穿得暖的新世界。
或许那很遥远,遥不可及,就像是一场美梦,但只说最近最触手可及的一件事:陈家村和甘蔗村可没人被送来北山挖矿
这就是农会和乡绅地主们给他们最直接最明显的区别
仅凭这一点,矿工们心里便偏向于农会。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陈有金被送到了矿上。
他是九州公社的第二批社员,组织过白沙村的农会,在听说公社要派人到北山组织工会的时候,他第一个递交了申请,并且受到了许新正的亲自指导。
北山矿场是重中之重,来自各个村镇的壮丁在这里汇聚,一旦拿下了他们,农会宣传便可事半功倍
陈有金对于“天下为公”深信不疑,他的双亲就是被陈员外害死的,自从许新正那天当着他的面杀死陈员外后又组织了公审和诉苦大会,他便觉悟了。
只不过觉悟得过于激进, 被教育了很久才纠正过来,得以加入九州公社。
而随着陈有金的到来,北山俨然成为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数日后,东越知府杨显仁来到了九州公社公署原陈家祖宅。
刚进会客厅坐下,等女佣上完茶出去,杨显仁便赶紧问许新正道:“许大人,您确定这什么九州公社、农会是皇上交代您办的”
许新正不慌不忙地抿一口茶,面不改色回答道:“嗯,我与皇上说过乡绅之祸,皇上让我南下钦差整顿地方。怎么杨大人又有什么问题了”
杨显仁擦了把冷汗,实在是许新正这些天闹的动静太大了。
他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有哪位钦差大臣是这么办事儿的,组织什么鸟农会搞得地方乡绅怨声载道,三天两头就来告状。若不是北山徭役给银子,估计乡绅地主们现在都掐断徭役供给来威逼知府出面调解了。
但也有不少乡绅地主在以今年的税收作为要挟,暗示他要出面管一管农会了。
管
管个屁
谁不知道农会背后站着许钦差
他一个知府怎么管
这段时间被夹在双方中间,杨显仁可谓是煎熬。
“许大人,咱也算是一起捞过银子的交情,您得给我个准信儿,您不是要造反吧”杨显仁壮着胆子,试探着问道。
许新正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他一眼:“哦杨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显仁咽了咽口水,将一封信取出来递给许新正。
许新正接过信拆开一看,原来是总督府送来的信,询问杨显仁东越府钦差和新军相关事务的。
不只是之前的杨员外,不少乡绅地主见杨显仁不管事儿之后也在委托各种关系找百越总督。
现在北边魔教造反导致他们和朝廷阻断了联系,但百越南疆还有个百越总督坐镇,他们便只能去找总督大人告状。
这告状的人一多,即便钦差造反这种事情有些离谱,但百越总督也不得不加以重视,于是便修书一封过来询问东越知府了。
倒不是百越总督敷衍了事,而是大淮地方制度决定的。
就官阶而言,百越总督在东越知府之上,下辖东越府、南越府、西越府三府之地,但这三府知府都不是百越总督的下属,他们都直接向朝廷负责。
百越总督是不能干涉地方政务的,尤其忌讳越过地方官员去和地方乡绅直接对接。
作为封疆大臣,百越总督拥有兵权本就敏感,若是再得到地方乡绅的支持那便有了财政大权,会被朝廷视为谋反的
现在大淮虽然局势有些乱,百越南疆更是和朝廷失去了联系,但毕竟还没有消息说大淮垮了天下乱了,他可不敢越过东越知府直接带兵跑来给乡绅地主们伸张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