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经煎熬的漫长一夜过去。
在日出的橙光划破天际的那一刻,上元跟往常一样推门而出。
迎面望见的仍是少年挺拔的身影。
上元握了握拳,终于,结束的时刻来临了。
长睫微扇后,清眸里是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
与上元的容光焕发相比,赫连虽依旧腰背挺直,却面色与唇色皆是苍白。
深邃的凤眸也不似从前那般坚毅,反而蓄满了迟疑与疲惫。
他抬步行走间,上元甚至还能听到他那重伤未愈虚弱的喘息声。
极尽压抑与克制。
望着自己日想夜想的那张脸,赫连勾了勾唇,却始终带不起一丝笑意,“师傅,连儿一直在等,师傅给连儿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呢
她和那人是认真的吗
她为什么转变那么快
过往种种,全是他在自作多情
她究竟有无对他动过真心
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却临到头来不敢去问。
既想弄明白她的心中所想,又怕那些他所追寻的答案最终化为撕碎他内心的利刃。
此生,他从未曾这般怯懦和逃避过。
上元却十分坦然,声音平淡如水,“好,为师告诉你。”
赫连手微抖,从腰上拔出玄冰寒阳剑撑着地,认真地望着她。
平静无波的面容遮挡下,内心早已排山倒海。
眸中却仍燃着一丝希望
“为师从未曾对你动过心,不过是被你缠得紧,动摇了那么一小下。”上元继续道,“你也知道的,论长相气质,你这品貌跑去痴缠,自然没多少人能够抵挡”
赫连只觉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好似要立不住栽倒下去,但他仍然坚持着站得笔直,深吸一口气嘴硬道,“就算是喜欢皮相,那也是喜欢。”
上元淡笑,“只可惜,就算是皮相,也能找到与你相媲美的。”
赫连微不可见咬紧牙关,上元继续不急不慢道,“我本只想当你是徒弟,奈何你自己硬要贴上来,看你那张脸也不是很讨厌,是以一切不过是玩玩而已。”
说着,她耸了耸肩,“于我而言反正也无甚损失,总归是谁动了情谁认了真,谁便输得一败涂地,而输的人,不是我。”
赫连紧咬的牙关松了松,嘴角滑落出大片的血,握着剑的手指力气大到差点要插进血肉,“为何时至今日你才愿意对我坦诚相告”
上元无所谓的笑了笑,“我也不想啊,还没玩够呢奈何心上人找来了,这不得赶紧结束游戏对我心上人表忠心么”
赫连凤眸里燃着的那一抹希望之色缓缓熄灭,仿若被消了魂,玄冰寒阳剑好似再也支撑不住他周身的重量,扶着剑单膝跪地,他张了张唇,声音沙哑,“连儿不信”
上元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指着他好像是在看一场最好笑的笑话,“果然本尊的魅力无敌啊,如若不然”
她说着,走到半跪着的赫连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指头勾起他的下巴,轻视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一圈,嗤笑道,“本尊以徒弟的名义继续留着你,金屋藏娇”
他们正说着,刚起床的长明走到了院中。
“尊上”看到院中的两人,长明好奇地移步过来。
微风轻拂间,刮起了长明颈项的银发,雪白修长的颈侧,那一排结着血痂的红紫色牙印尤其显眼。
赫连凤眸微转,触及到他颈侧的景色时呼吸一窒,眸色骤冷。
玄冰寒阳剑霎时有所感应,虽未出鞘,但剑中龙息嗖地奔腾而出,怒吼一声直击正毫无防备走来的长明
上元率先反应过来,忽地翻身而起如骤雨疾风而去,化神境修为霸气外露,一掌拍散龙息,再一个翻身护到长明跟前。
焦急道,“长明道友没事吧”
长明闻言摇头,“多谢尊上舍身相救,长明无碍。”
看着二人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儿,赫连撑着剑,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上元却几步上前,愤怒地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的莲花血玉,“啪”的一声砸到地上。
随着莲花血玉落地发出的脆响,赫连亦跟着呕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倒在地。
上元怒喝,“孽徒为师几次三方给你机会你却屡教不改,甚至想暗害为师贵客来人啊”
上元一喊,隐藏在周边不敢靠近的弟子皆纷纷鱼贯而出。
“将赫上君赶出万灵宗从此他不再是万灵宗弟子”
望着躺在地上仿若万念俱灰的赫连,上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加重语气,“从此你我师徒之间,恩断义绝。”
赫连幽深的凤眸放空了片刻,待到再次恢复清明时,他爬向丢弃在自己面前的莲花血玉。
一把抓起莲花血玉,谁也没注意到,那莲花血玉摔落的地方,有着一滩殷红的血迹。
手掌握紧,鲜血沿着掌心滑下流淌过他白皙的手腕。
少年缓缓地站起身,凤眸似凝结着千年化不开的寒冰,嘴角却挂起一抹比寒冰还要冷艳的笑,“很好,我从来也未曾将你当作师傅”
他嘴角的笑容加大,鲜红的血将他原本苍白的唇染得通红,略显凌乱的墨发随风而舞,妖孽般的五官在墨发中若隐若现。
好似一面即将破碎的梦幻泡影,美得令人揪心。
四周弟子伺机而动,想听师祖的吩咐上前拖他下去,然他冷眸一扫,竟无人敢再有动作。
慕甜听闻赫上君这边又出事了,御剑而来,正巧看到跌跌撞撞欲要离开的赫连,立马催促道,“赫上君快跪师祖,解清误会”
闻言赫连回头,最后看向与银发少年站在一起的那抹玲珑身影,声音虚弱,但充满倔强,“跪她本君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来不跪自己的女人。”
哪怕被她踩入了泥,践踏成了秽粒,他做过的事他都认,他错付的情他也都认。
只怪,他一厢情愿将她想得太好,却从未曾真正看清过她
拽紧手中满是裂痕淌着血的莲花血玉,他大笑着一步一步踉跄下山。
这世上啊
最凉薄不过师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