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将马拴在外面,独自踏入雾气之中。
雾气内能见度很低,潮湿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里面还夹杂着淡淡烧焦的味道,以及轻微的血腥味。
四周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仿佛雾中已经变成一片死地。
他一手握着银色曙光,一手握着涤魂令旗,警戒着周围的雾气。
按照常理而言,气温低到一定程度,空气中的水汽就会凝结,导致环境湿度下降。
陈家村附近温度冷得刺骨,气温应该在零下二十度以下,这个温度空中还能凝结浓重的雾气,雾里一定有古怪。
随着他在雾气中的深入,耳边开始出现细微的响动。
沉闷的咯吱声,像是脚踩入雪地下陷的声音,声音就在他身边,可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串零星的脚印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还挺害羞。
吴常没有和身后的尾随者纠缠,继续向雾气内前进,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陈家村的影子。
陈家村依山而建,整体建筑格局呈梯度分布,为了方便往来行商贸易,村民在山脚下建了一座小型城镇。
最热闹的时候,这里的人气之旺不亚于山外正常小镇,只不过随着山匪肆虐,陈家村也冷清了下来,只有每年春秋两季末尾,才能复现以往盛况。
小镇内状况惨烈,仿佛经历过一场战乱。
镇门被暴力破开,四米高的实木门板断成三截,从断口看,是被钝器巨力撞碎的。
近半房屋被烧为焦炭,每次有山风吹过,都会带起一片黑色的烟尘。
陈家村尚武,骤然遇袭之下,反抗得十分激烈。
街道和房屋墙壁上,随处可见喷射状血迹和刀剑造成的伤痕。
但反常的是,相比于小镇凌乱的战况,镇内太过干净,看不到一具尸体。
谁这么有公德心,打完仗还留下来做保洁。
他顺着街道向前,挨家挨户查看,搜查到第七户时,在后院看到一片淡红色怨念。
怨念下方是一处隐蔽菜窖,菜窖门已经从外部完全冻上。
砸开冰壳,刚打开门,便发现一具行商打扮的尸体倒在门后。
行商不是饿死的,也不是冻死的,而是满脸血迹躺在地上,似乎是自己把自己撞死的。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怨念中景象展开,让他看到陈家村遭遇的一角。
战斗发生在午夜,当晚,行商刚在床上躺下,便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
他穿好衣服仓促打开门,外面已是火光冲天,他隔着老远,看到十几名陈家村青壮将一只四米高的鬼面猿猴围在中央。
鬼面猿猴与刘山提到过的山魈模样相仿,山魈浑身黄光闪烁,刀枪不入,几个来回便将围绕的陈家村青壮屠杀干净。
见到妖物恐怖如斯,他哪还敢出门,连忙躲进菜窖,祈求能躲过一劫。
没过多久,外面喊杀声渐弱,一切似乎都已经过去。
但村中突然起了雾,雾气沿着缝隙涌入菜窖。
雾气之中,行商的精神变得格外敏感,他开始对周围恐惧,只敢举着火折子坐在菜窖门前。
他不敢回头,仿佛身后的黑暗里,藏着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表情从紧张变到不安,不安转为惶恐,惶恐最后变为崩溃和疯狂。
他不顾一切都要逃出去,哪怕被外面的妖物发现,杀死。
他想要开门逃脱,却发现门已经被冻上,他用力捶门,门却纹丝不动。
手锤断了便改为撞门,累到撞不动了,便趴在门后,不断用脑袋去砸,用牙咬,用脸蹭……
行商直至耗尽最后一分气力,才在惊恐中不知是累死还是吓死。
画面一黑,吴常从怨念的景象中退了出来。
笼罩陈家村的雾气果然有异常,行商只是沾染久了,便精神崩溃而死。
只不过因为他超出常人十几倍的意志,以及手中的涤魂令旗,所以才没有意识到雾气的诡异之处。
后续入户探查中,他又找出七八具尸体,他们的死法与行商相似,都是受雾气影响导致自残而死。
可惜这些人并未产生怨念,无法得到更多情报。
估算着天快要黑了,他放弃了地毯式搜索,放开感知,进入近乎冥想的状态,试着用比意志更强的灵感去寻找线索。
恍惚间,他感觉到涤魂令旗微微飘动,仿佛受到什么吸引。
随着涤魂令旗的指引,他来到城镇靠近山体的一侧。
这里原本是陈家村的仓库和交易场,山中各村会将囤积的山货一起运送至此,贩卖给入山的行商。
可此刻的交易场,却变成了屠宰场。
原本用来存放山货的地方,堆满了死去的陈家村村民,上千名青壮整齐地陈列其中,刺骨的冰雾充斥四周,令这里变成一座巨大的冷库。
哦豁,妖物也来进山货了。
感叹妖物大手笔的同时,吴常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之前观看行商的怨念时,还没发现陈家村有什么问题,眼下上千陈家村村民排在一起,怎么越看越不像是好人呢?
村里死去的都是青壮男子,能用陈家村已经把妇孺送走解释。
青壮个个一身横肉,筋骨强健,能用经常走山路,锻炼充分解释。
里面七成人身上有刀疤或其他伤痕,能用山中野兽凶猛解释。
可这堆积满地的刀枪剑戟,又该作何解释?
就算是副本位面,私囤上千兵器也是谋反吧。
更何况结合陈家村村民的身体素质,这种程度的武力,已经远超出了自卫能够解释,说是某方势力养的私兵都不为过。
结合以上几点,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吴常脑海。
所谓的陈家村,难不成就是逃窜进百里槐山的黑山群匪?
如果陈家村真是通缉令上的黑山群匪,那作为山匪被妖物屠了村,倒是应了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
陈家村村民个个身强力壮,气血旺盛,死后产生怨念的几率极高。
通过村民的怨念,吴常彻底明白了陈家村遭受的剧变。
五天前,归还槐谷村宫灯的日子。
镇里村民和行商勾肩搭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商讨着最近官府对百里槐山有所放松,要不要将每年两次的交易会增加到四次。
众人畅饮正酣时,村中驱逐妖物的阵法突然破裂,四周塔楼的灯火同时熄灭。
混乱之际,不知何时潜行到村子附近的山魈破门而入,与五六只妖物一起,血洗了整个陈家村。
其中两只妖物吴常还见过,正是初入副本时在黑店遇到的拦山鬼夫妇。
难怪这里看着像存放肉类的冷库,看来是两只拦山鬼的职业病犯了。
回想着怨念里出现的五六只妖物,吴常感到一阵头疼。
从干掉一只邪祟,变成要干掉一整队妖物,这也是副本被污染导致的难度波动吗。
不过他从踏入陈家村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受到袭击,说明这些妖物应该都已经离开了。
趁着它们还没回来,他要尽快行动才好。
通过怨念收集到足够情报,他离开了交易场,刚一出门,便看到笼罩村子的雾气化为漩涡,在镇中央的空地上凝结出一道躯体。
凛冽的寒气和杀意扑面而来。
吴常耸了耸肩,看来妖物们还留了一只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