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里,天边游过一行无处为家的孤雁。
似乎被蒸腾着、如血一般凄厉的云霞惊吓到,发出阵阵悲鸣。
地下一行人拉耸着脑袋回到百草山庄。
十日前一同度过中秋佳节的三十三人,如今有五人蒙头长眠在担架上。
“老李,你带几位稳重一点、或者跟五位兄弟生前交好的,一同送他们的大体回家吧。”
华天雄拉着老李头到一旁小声交代,沉吟片刻,继续吩咐道:
“你随我去把他们五位的赏银先支取了,顺道替庄主跟我送上问候、奠仪,让他们家属安心,丧葬费均由百草山庄支付……”
老李头谨慎问道:“叔父大人,是告知他们真相,还是说失足落山而亡?”
华天雄没有任何的犹豫,“直说吧。”
五人是给黑虎帮误杀的,死者家属知道了又如何,不敢张扬之余,也只能叹一声:这就是命。
杨昭心中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叔父大人,我想给每家各一钱银子的奠仪,能先替我垫付给李叔、然后在月银扣除吗?”
华天雄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你不去送他们最后一程吗?”
杨昭摇摇头,“不去了。”
并非杨昭心狠,乱世中这种事情太过平常,现代文明世界过来的他,需要练习习惯。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同体托山阿。
“希望他们入土为安,来生做个太平人。”
告别了众人,杨昭并没有回家,而是到了孙馗的住处。
反手关了门,照例收拾好桌面上的酒壶、酒碗、花生壳。
“咄”,随着包裹打开,现出了一个生前受了极大惊吓、痛苦不堪的人头。
“腾!”
孙馗跳了起来,撞倒了身后的长凳。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熟悉的脸面,两颊肌肉一紧、一紧的。
一阵沉默后,倒了一碗酒,奠在人头前。
“赵廷,我儿时的玩伴,结义的兄长,他的儿子是我的徒弟,我视如己出。”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孙馗,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旧胸膛起伏。
“嘶!”
突然如疯狂一般,双手鼓起了段段青筋,一下子将里外衣服都撕成了碎屑,转身向着杨昭。
声音却异常平静,“这一刀令我成了瘸子,成了杀猪的!是我兄长面对面砍我的!”
杨昭亲眼目睹过孙馗全力出击迎战常无疆,他的实力比起赵廷只高不低。
赵廷可以面对面一刀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唯一可能……孙馗被什么羁绊了。
杨昭可以想到的唯有孙馗一直没有提及姓名、他视如己出的徒弟。
孙馗话尽于此,杨昭并没有太多好奇心。
随着赵廷的死去,关于孙馗的那段经历,随风消散,真相早已经不重要了。
杨昭也没有丝毫的惊讶,属性之瞳令他看透了人心的诡谲,也习惯了。
若非如此,一月前自己早已经葬身于同宗伯伯杨福的死局之中。
“阿昭,我还要喝酒,你替我拿去扔到垃圾坑吧。”
孙馗随意将人头上的衣服收敛,递给了杨昭,看着他的背影,“鲁兄、徐兄,你们真爱多管闲事呀,不过……你们眼光比我高明呀,一眼看破了阿昭的能耐!”
……
掩埋了赵廷的人头,杨昭身影拖得长长的,踩着斜阳,走着回家的路。
人心肉做,经历了五名同伴的死亡、师父孙馗的遭遇,说杨昭完全无感,那是骗人的。
他强颜欢笑,一步踏进自家院子。
下一秒,僵硬的笑容变得真挚,胸中一口闷气吐得干干净净的,顿觉神清气朗。
离家二十余天,前院出现了两片新翻的农地,来年初春,上面定会长出绿幽幽的蔬菜。
一头母鸡领着十余头黄橙橙的小鸡,正悠闲的在农地里啄着蚯蚓。
门前的青石板上正端端正正坐着妹妹杨羚。
小家伙换上了绵布做的淡黄衣裙,也不怕冷,光着小脚丫,认真的啃食着一个跟她脸蛋差不多大的红苹果。
无忧方确有灵效,小家伙干黄的头发如今漆黑透亮,十分柔顺。
鹅蛋小脸冒出了婴儿肥,煞是可爱,并没有浪费掉杨家的好基因,俏生生一位粉雕玉砌小公主。
妹妹长长的睫毛上扬,发现了杨昭,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哥哥”,也不管地上的鞋子,光着脚丫迈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
“嗯,不错,妹妹胖了、重了。”
杨昭扔下药篓子、寒月刀,一把抱起了妹妹。
“嗯嗯。”杨羚认真的点着头,“因为妹妹吃好多饭。”
“咔!”,说话间狠狠的咬下大块的苹果。
倒是把哥哥吓坏了,“妹妹,不要那么大一口,你看,苹果中间坏了,可能藏一个虫子。”
“虫子么?”杨羚认真的看着苹果中间那暗黑部分,“咔”,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更加凶狠的咬了下去,“妹妹一点都不怕,是虫子应该害怕才对。”
呼!
杨昭长长舒了一口气,苹果中间是坏了,并没有虫子。
随即脑门冒出了三道黑线,“看来无忧方只能养好妹妹的身体,对小脑袋并无作用,她还是……不大聪明的样子……”
“阿昭,你回来了。”
杨李氏挑着一担水,从外面快步走进院子。
“娘,我来。”,杨昭赶紧放下妹妹,一步抢了过去,要替下母亲肩上的重担。
“不用,不用,娘可以。”
杨李氏摆着手,话语间麻利的将两桶水挑进厨房,倒入水缸。
脸上冒着汗,气息却十分平稳,显然并非如过往一般是虚汗。
“看来娘亲服食新鲜鹿血、人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并没有夸张到母亲看上去年轻了十岁、眼角皱纹尽消,至少精气神较之从前,好了许多。
“阿昭,你又瘦了,可怜的孩子,山里一定是天天饿肚子……”
俗套的言语、俗套的动作、俗套得杨昭闭着眼睛都能随着娘亲说出来。
普通人家就是这样的生活呀。
杨昭十分受用。
简单而丰富的晚饭,杨昭狼吞虎咽。
母亲做的饭菜绝对没有外面饭馆厨师做的好吃,却是最令杨昭怀念的。
饭后,杨昭抱着妹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杨李氏拉着儿子的手,家长里短说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普通人家哪有那么多的惊心动魄,昏黄的灯光、低矮的屋顶,隔开了外间寒风瑟瑟,十分温暖。
杨昭很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温馨,想起了千峰山的凶险,人世间的诡谲,暗暗下了决心:
“我不能偷懒,提升、提升、提升!唯有实力才可以守住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
夜深了,妹妹早在温暖的棉被里睡得香甜。
杨李氏在油灯下密密缝补着儿子的衣服、做着新衣裳。
杨昭迎着寒风冷月,立在院子里,在数个呼吸后,灵台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