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骨架(上)
事关父亲,罗南有些控不住心绪,胡思乱想。
如果只是“内地球”这一边,确定可以吗?理论上,真正知晓、有资格确认罗中衡生死的只有李维,所以不往深蓝世界渗透一下?
可如果要盼望奇迹,又要瞒过李维,这又该往哪儿去寻?
“内地球”找不到,“外地球”?
有那么几分钟,罗南思维已经完全不讲逻辑,恍恍惚惚。就这样食不甘味,好不容易熬到了晚饭结束,也没有状态再和姑父姑妈聊天,说一句“有事”,就缩回到二楼卧室,继续监控精神海洋、梦境圈层里的种种。
期间,他也想着暂时不管这些,发挥绝大定力,用心刷题,提高效率,但一塌糊涂的正确率还是把他逼回到精神海洋里,注视那往来翻搅的迷梦,等着宣告的时间到来。
6个小时的保底时间毫无意义,轻轻松松就超过去了。
罗南也没指望6个小时就出结果,哪怕现在已经是午夜时分,他也有继续熬到凌晨的觉悟。不过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察到,就在周边,具体地说,是他所在的这幢房子里,有映射到精神海洋的波动,恰与“虚无妖精”的呼喊声相应和。
这是……姑父姑妈?
唔,他们也受到影响了。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姑父姑妈是与罗中衡关系最近的一批人,在这种“扫地机器人”式无所遗漏的呼唤下,很难置身事外。
罗南暗道抱歉,礼貌不去看“虚无妖精”给他们诱发的情境和信息,避免碰到什么尴尬场面。还是回头看“披风”的总结好了,如果有什么敏感、重要事项,回过头来再安排也不迟。
可紧接着,仍是这幢房子里,另外一个受影响的目标,就让罗南很惊讶了。
莫雅?
这……好像不太合情理?
莫雅是73年生人,记事的时候罗中衡已经在荒野上,一年都未必能见一回。也就是2083年到2086年,这短短两三年时间,罗中衡带着精神失常的父亲、牙牙学语的儿子,回到夏城,算是有了比较多的交集。
可那时候,罗中衡还要奔走在夏城和荒野之间,争夺实验室的归属、给父亲寻找有利证据、应对负面舆论和官司,很少有安生的时候。
大家聚少离多,为什么莫雅会对这位舅舅印象深刻……近乎躁动?
罗南感觉到了异常,犹豫了再犹豫,最终意念还是移转过去:
抱歉抱歉,最多以后“家庭战争”我都站你那边!
罗南一边暗叫抱歉,一边将意念探入了莫雅的梦境圈层,一些不太稳定的碎片化信息飘飞过去之后,罗南就看到了罗中衡。一个毛孔渗血,倒在客厅地面上抽搐的罗中衡。
这时候的罗中衡,绝不像“亲子课程”里那么Q版、那么轻松,他很瘦,以至于轮廓都有些变形,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很久都没有打理,好像风尘仆仆刚回到家中,就倒下了。
看家庭布局陈设,这就是目前罗南他们在纳德区的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家中没有其他人,当时大约也就是上小学的莫雅,反应还是非常冷静的,第一时间就要拨打急救电话,然而受到她的声音惊扰,地面上的罗中衡抬起手,制止了她:
“小雅,不用打,不用的,我只是做个修行实验……真的只是实验,而且是对身体有好处的!”
为了加强说服力,接下来,在莫雅帮助下爬起来的罗中衡,还展示了“隔空取物”这样介于魔术和功夫之间的手段,顺利说服了自家侄女。
“所以,实验成功后,你会教我对吗?”
“当然,你是我亲侄女,除了南南,我们最亲了。”
十岁多一点儿的莫雅,对舅舅的许诺还是比较满意的,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罗中衡这样说:“那就帮我拿一包湿巾吧,身上黏糊糊,怪不舒服的。”
“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洗澡吗?”
莫雅很有母亲风格地吐槽一句,还是去帮罗中衡拿湿巾。然而客厅里湿巾正好用完了,等她找到湿巾再回返,就发现罗中衡已经不在客厅,但也没有离开,只是坐在这幢房子门厅外的台阶上,躯体佝偻,好像默默注视不大的庭院,又好像彻底放空。
那一刻,莫雅就能感觉到:舅舅挺惨的。
莫雅梦境记忆中的感性认知,让罗南也恍惚了下。不过很快,早已理解了父亲人生波澜的他,就强行进入理智轨道:很显然,当年罗中衡那情况,大概率是形神失衡状态下,灵魂力量给肉身造成的反噬。
按照自家经验,那时候罗中衡应该也是“格式论”入门并有了一定水准,已经明确自我格式和逻辑,正处在灵魂力量的快速成长和膨胀期。
这样,考虑到理论完善的过程,之前打基础也要好多年,而且基础修行坦白说是有点歪门邪道,至少“药物路线”是这样。谨慎起见,拉长战线是最明智的选择。
如此,罗中衡应该是70年代中后期开始相关修行,那已经是他将卜清文“拐”到荒野实验室之后的事了。
罗南评估推测,莫雅的梦境记忆也在持续翻腾。
舅舅和侄女仍然是一两个月都难得见一回,不过罗中衡有履行他的承诺,虽然只是教给了莫雅一些正意、吐纳的小技巧。
莫雅在这方面天赋其实一般,没有修炼出什么名堂。
不过,罗中衡有根据她的气息特点,有针对性调整她的练声方法;也教给她很有用的手指操,帮助她练习吉他,使她音乐方面的天赋被彻底激发出来。
如此一来,莫雅对罗中衡的感觉自然不同。
罗南这时候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莫雅这位表姐,无条件支持他做那些禁忌研究,分明是有罗中衡这位好舅舅的榜样在,有之前就预支的好处在。
说不定,她以为修行就是这个样子的。
想到过去五六年的时光,莫雅想尽一切办法帮他遮掩、多次给予钱款接济,罗南无声失笑。
也在这时候,莫雅那些翻腾上来的记忆气泡忽然一个恍惚,变得格外细碎模糊,而且色调都变了一些,变得好像暗室里烧起的火盆,昏沉、暗红又灼热。
随即就是一连串缺乏顺序和逻辑,但又让罗南张口结舌的画面翻转上来。
“我靠!”
罗南这是真的叫出了声,夜深人静,隔壁的瑞雯都听到了。
后者隔着墙壁发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