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点点头,眼里满是惊奇。
他的视线从许阳身上移开,落在了那辆掛著省府牌照的伏尔加轿车上。
车后座的门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呢子外套的女人下了车。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齐耳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后。
她的五官很乾净,站姿笔挺,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在机关单位跑了十来年的干练劲儿。
左手夹著一个硬皮採访本,右手提著一台沉甸甸的录音机。
前口袋上別著钢笔,肩膀上还挎著一个比许阳那个还厚的帆布公文包。
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不打折扣的利落。
许阳赶紧侧身让路,语气比刚才还要郑重。
“陆哥,这位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南方分社的林雪同志,专跑经济口,这次专访由林记者带队。”
林雪往前迈了一步,“陆廷同志,久仰了。”
陆廷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坐,外头冷。”
三个人进了院子。
林雪扫了一圈,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左边一棵橘子树,右边一棵杨桃树,中间搭著葡萄架。
虽然是冬天没叶子,但藤蔓缠得整整齐齐。
地面铺著青石板,打扫得乾乾净净。
再往里走,別墅的主体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一栋两层半的小白楼,外墙抹得平整,窗户装著铝合金框,阳台上还掛著两盆绿萝。
林雪在来之前做过大量功课。
她知道姜棉是“至臻御品”的核心负责人,刚带著厂里拿下了超三百万丑元的创匯订单。
同时,她也是“五十六元的体面”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手里牵著食品厂和纺织厂两条线,还让红星大队不少人家有了稳定的工钱。
许阳那篇內参文章,林雪反覆读了三遍。
字里行间写的,是一个扎根基层、极具魄力的女企业家形象。
所以林雪来之前,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採访对象的样子。
干练、精明、政治觉悟高,说话掷地有声。
大概率会穿著一身严肃的深色套装,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
再不济,也至少应该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报纸,端出一副女企业家该有的架势。
陆廷推开了客厅的大门。
一股暖意从四周涌来,屋里的温度跟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雪迈进去,两条腿差点被门槛绊倒。
客厅正中央,一尊半人高的財神爷正冲她咧嘴笑。
財神手里的金元宝在灯光下反著贼亮的光,底座的五彩灯珠一闪一闪,旁边的卡带机正小声循环著一首港味十足的迪斯科舞曲。
林雪愣了两秒,把视线从財神爷身上移开。
然后,她看见了姜棉。
落地窗前,一把带托盘的高靠背摇摇椅正轻轻晃著。
椅子上窝著一个年轻女人,裹在鹅黄色的毛绒家居服里,领口还缀著小绒球,看上去软得能陷进去。
她腿上盖著一条厚实的格纹羊毛毯,毯子底下鼓出一个人形,只露出了半张脸和一只手。
那只手里捏著半截橘子,正慢悠悠地往嘴里塞。
托盘里堆著橘子皮,旁边还摆著一碟炒瓜子和一杯冒著热气的红枣茶。
她脚上蹬著一双棉拖鞋,脚后跟都没塞进去,就那么趿拉著。
头髮隨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这怎么看,都像个赖床赖到中午、被人从被窝里捞起来的小媳妇。
这就是那个创匯三百万丑元的女企业家?
林雪的採访本差点没拿稳。
“姜棉同志?”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毯子里的人动了动,慢吞吞地把脸转了过来。
她嘴里还嚼著一块鸭肉乾,含含糊糊地招呼了一声。
“啊,有客人?坐!”
然后她看向林雪身后的许阳。
“誒,许记者,原来是你啊,新年好啊!”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