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沪市,和平饭店。
宴会厅里的水晶灯晃著刺眼的白光。
留声机放著西洋交响乐,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实软绵,连侍应生托盘里的高脚杯都擦得不见一丝水痕。
沈知意站在红毯尽头。
酒红色丝绒礼服贴合著腰线,她一只手端著法国酒庄空运来的红酒,指腹隨意摩挲著杯口。
今晚,弄潮儿要教教沪市的同行,什么才叫规矩。
东方华裳?
一件卖五十六块钱的县城破布料,根本不配上这张牌桌。
助理小周快步走近,停在侧后方。
“沈总,客人都到了。”
沈知意抬眼扫向场內。
沪市商会几位理事、百货大楼的招商经理、外资银行的亚洲区代表。
全都在场。
西装革履,衣香鬢影。
这些就是门槛。
那个窝在乡下的姜棉,连看一眼这道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沈总。”
第一百百货的刘经理单手夹著公文包,脚下步子迈得极快,老远就朝这边举了举手里的香檳。
“今晚这阵仗,半个沪市服装圈有头有脸的人可都来给您捧场了。”
沈知意將酒杯往前递了半寸。
“刘经理能拨冗出席,是弄潮儿的荣幸。”
两只高脚杯轻轻碰出清脆响声。
刘经理连连点头,顺势往前凑了半步。
“年后核心铺位的事,咱们明早就签定规。”
“我们百货大楼早该把洋牌子的风头压一压,引进咱们自己的高端货了。”
旁边南京路商场的招商负责人也跟了过来。
“弄潮儿的春季新品联展,我们那边下周就能腾出中庭位置。”
他压低声音,语带熟稔。
“不过这价位绝对得立住。”
“千万別学有些草根牌子,把衣服卖出大白菜的做派,白白拉低了整个行业的档次。”
周围几个人当即心照不宣地接上话茬。
“可不是?小地方的作坊想靠低价冲市场,完全是搅屎棍。”
“服装行业得讲审美积淀,哪是几台缝纫机踩一踩就能充门面的?”
沈知意没接那些贬低的话。
她只是端著酒杯,轻描淡写地拋出一句。
“价格,本来就是筛选目標客群的第一道门槛。”
场內响起一阵极其捧场的附和声。
小周站在后头,总觉得胸口有股气不太顺畅。
这两天羊城和沪市的报纸闹得满城风雨,东方华裳被骂得体无完肤。
在眼前这群人眼里,那家县城小厂已经是个死局。
可他总觉得,那个能把出海单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姜老板,绝不可能就这么老实挨打。
七点整。
小提琴声歇下。
场內灯光暗了一层,唯独舞台中央打下一道追光。
台侧,十几名身材高挑的模特整装待发。
台上几座人台被白绸蒙著。
沈知意將酒杯递给侍应生,提著裙摆从容登台。
她接过话筒,扫视全场。
“各位晚上好。”
“感谢大家在新春之际,出席弄潮儿春季高定酒会。”
场內迅速安静下来。
沈知意脊背挺直,端出在巴黎名媛舞会上的仪態。
“在海外求学的这些年,我反覆在思考一个问题。”
“夏国的服装行业,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姿態站上国际舞台?”
她停顿片刻,声音清朗。
“让老百姓有衣可穿,这当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