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端起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随即看着有着造化之手之称的秦昌遇:“秦老先生,你是儿科圣手,朕问你,大明的婴儿和五岁以下幼儿的夭折约占几成?”
听着皇帝的问题,秦昌遇脸色骤变,原本红润的脸色急剧变白,而后变青,最后脸色阴沉的沉默不语。
“朕来告诉你们!”
崇祯沉声道:“朕派人去太医院和京城调查过了,婴儿和五岁以下孩童死亡率达到了两成半成!”
诸位名医心头如遭雷击,满眼的不敢置信。
即便内阁五人已经知晓了,此刻再听见皇帝说出的数字,浑身也是颤了一下,眼中满是心痛之色。
神宗皇帝十八位子女,可长大成人的只有七人,他的便宜老爹有子女十七人,长大成人的只有五人。
皇家尚且如此,平民百姓又能好到哪里去?
好一会儿之后,清醒过来的众人将目光看向了秦昌遇,秦昌遇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沙哑道:“诸位,情况比想象的还要高,
老夫虽然被称为造化之手,但你们只看到了救活的,没有看到老夫无能为力的时候。”
秦昌遇说到这里,扫了众人一眼:“究其原因有四个方面,一是产科妇科大夫少且对这方面的研究少,
二是百姓们的……愚昧,总是喜欢找一些装神弄鬼的人,
三是稳婆的技术差,只是靠经验,缺少最基础的医道学习。
四是产妇营养跟不上,身体虚弱,气血不足,往往在生产时是一尸两命。”
“秦老先生说到对,但朕觉得还有女子的年龄问题!”
“女子年龄问题?”
秦昌遇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而其余众人则满是疑惑。
崇祯继续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二胎或者三胎的婴儿夭折的少一些?
主要问题是因为女子出嫁时自身身体都没有发育……达到一个很好的程度,
加上营养不足,那自然就不能为腹中孩子提供良好的养分,再加上外力因素,夭折就高,
而二胎三胎时产妇的年龄大了一些,身体发育的不错了,自身底子好,那对胎儿自然会好一些。”
众人仔细一琢磨,的确是这个道理。
看着崇祯的眼神很是诧异,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提出这个角度。
而孙承宗、袁可立等人心中虽然震惊,但依旧淡定,皇帝表现出了多个方面的知识,懂医道上的东西,也算是正常了。
崇祯又看着张景岳:“张爱卿,你在军中待了数年,对军中之事尤为清楚,你告诉朕,大战之后,军士伤残死亡有多高?”
张景岳也是脸色一变:“如果是大战,夏天死亡一半,冬天三成。”
“原因呢?”
“基本都是感染致死,不得已砍下坏死的四肢,这个过程又可能再次感染,直至死亡,
主要是军中随军大夫不够、缺少止血消炎的药材、环境恶劣、主帅不重视等等。”
“虽有,但不齐全!”
崇祯摇了摇头:“朕以为,还是缺少一种能大面积减少感染的药材或者说手段!”
听着皇帝的话,众人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这种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可这种药材哪里是说能发现就能发现的?
看着摇头的众人,崇祯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看向了吴有性。
“吴大夫,你能给朕背一遍曹操的《蒿里行》吧!”
吴有性有些懵,但依旧道:“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铠甲生虮虱⑾,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
越背声音越小,到最后直接默不出声了,他已经明白了皇帝要表达什么了。
群臣这会儿也琢磨出来味道了。
“生什么?”
吴有性浑身一颤,下意识道:“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现场安静无比,每一个人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这首诗看着倒也没什么,但创作背景却是和众人相关的。
东汉末年到三国,群雄割据,汉灵帝时有五千万人口,可到了三国统一时,只剩下了一千多万了。
战乱固然死了很多人,但最可怕的是常年的战争厮杀,无数人死去,引发了一场席卷了整个华夏大地的瘟疫。
十室九空,不仅是普通百姓死亡,连达官贵族都逃不掉,建安七子中有五人同一年死于瘟疫感染。
一次瘟疫死亡千万人以上,那是何等的惨烈和可怕,这也是众人为什么脸色阴沉的原因了。
好一会儿之后,吴有性低声道:“陛下,那场瘟疫是特定条件下发生的,现在不……”
“你是不是想说不大可能?”
崇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大明自太祖开国以后,大小各种瘟疫超过三百次,各种自然灾害高达数千起,
朕算过,平均每年都有六七场灾害,而每一次灾害之后都可能会发生一次瘟疫,是不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一天那种瘟疫降临,我大明的亿万百姓该何去何从,谁又能来拯救他们?”
本就脸色阴沉的众人,脸色再次阴沉了几分。
皇帝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瘟疫的形成他们虽然有一些看法,但最本质的问题还没有找到,也没有知道最终的遏制办法。
在众人心绪澎湃时,崇祯又盯上了李中梓。
李中梓被崇祯看的心底打颤,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草民医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是熟知各种药性,这、这……”
“李大夫,东汉末年的那场瘟疫,黑心商人多如牛毛,利用瘟疫大肆捞钱,大量假冒药材,
假设说吴大夫找到了药方,但没有大量的药材,你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这、这……还真是!”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崇祯有问了几位名医几个问题,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是满脸的阴沉之色。
若不是数十年的行医,‘道心’稳固,说不定这会儿早就泪流满面,对医道产生怀疑了。
但众人却满是疑问之色,皇帝每一个问题历朝历代都存在,名医很多,诸如孙思邈、张仲景、华佗等等,但也都没有解决。
他们虽然出名,但也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呀,皇帝和他们说这些做什么?
他们可不认为皇帝费了老大力气将他们请来就是为了消遣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