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198年)二月,豫章郡,南昌。
春寒料峭,赣江两岸的梅花已落了大半。
刘备站在江边,望著滔滔江水,沉默不语。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许褚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
徐盛按剑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简雍裹著一件旧裘,冻得直哆嗦,却不敢出声打扰。
从去年十一月被调到豫章,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四个月里,他每日操练兵马,安抚百姓,与山越周旋。
豫章虽偏,却也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知道,这不是孙坚要的。
孙坚要的,是把他困在这里,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主公。”
简雍终於忍不住开口:“荆州那边有消息了。”
刘备转过身,眼中闪过精光:“说。”
简雍压低声音:“刘表去世后,蔡瑁拥立刘琮,欲投孙坚,刘琦在庞统支持下,与蔡瑁对抗,曹操和孙坚都派兵到了襄阳城外,双方对峙,谁也不敢先动手。”
刘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荆州。”
许褚挠头:“大哥,荆州乱了,跟咱们有啥关係?”
刘备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
那里,是荆州的方向。
那里,是他等了四个月的机会。
“宪和。”
他开口:“备一份厚礼,我要去一趟襄阳。”
简雍一怔:“主公,孙坚那边……”
刘备摆手:“孙坚现在顾不上我,他的眼睛,都盯著荆州呢。”
数日后,襄阳,刘琦府。
刘琦这些日子寢食难安。
城外,曹操和孙坚的十几万大军对峙,谁都想进城,谁都不敢先动手。
城內,蔡瑁的势力蠢蠢欲动,蒯越的人日夜戒备。
他这个荆州牧,坐在这刺史府中,如坐针毡。
“公子!”
伊籍匆匆而入:“有客求见。”
刘琦不耐烦地挥手:“不见!谁来都不见!”
伊籍道:“那人说,他叫刘备。”
刘琦一怔,霍然起身:“刘备?刘玄德?!”
他快步迎出府门。
刘备一身布衣,负手立於门外,面带微笑,气度从容。
“刘公子,备不请自来,叨扰了。”
刘琦连忙將他请入府中。
二人落座,刘琦忍不住问:“刘將军不是在豫章吗?怎会来襄阳?”
刘备轻嘆一声:“备虽在豫章,心却一直掛念荆州,刘荆州与我,虽无深交,却有旧谊,他临终託孤,备岂能坐视不理?”
刘琦眼圈一红:“刘將军高义!只是如今曹操、孙坚虎视眈眈,蔡瑁內患未除,琦实在是……”
刘备摆手,打断他:“公子不必忧心,备此来,正是为公子解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外曹操大营的方向:“曹操和孙坚,各怀鬼胎,都想吞併荆州,可他们谁也不敢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谁就会成为眾矢之的,这便是公子的机会。”
刘琦茫然:“机会?什么机会?”
刘备转过身,目光灼灼:“公子可知道,曹操和孙坚为何不敢进城?”
刘琦摇头。
刘备道:“因为他们互相牵制,曹操怕孙坚抢了先,孙坚怕曹操占了先机,只要这种平衡不被打破,公子便可稳坐城中,高枕无忧。”
刘琦苦笑:“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曹操和孙坚都不是傻子,他们早晚会达成默契,届时,荆州就是他们案板上的肉。”
刘备微微一笑:“所以,公子需要让他们永远达不成默契。”
刘琦一怔。
刘备压低声音:“公子可暗中向曹操示好,答应他,只要他退兵,便与他结盟,共抗孙坚,同时,也向孙坚示好,答应他,只要他退兵,便与他结盟,共抗曹操,如此,曹操和孙坚都会觉得公子偏向自己,都会等著对方先退兵,他们等得越久,矛盾越深,便越不可能联手。”
刘琦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若他们发现我两边许诺……”
刘备摇头:“他们不会发现的,因为他们彼此不信,曹操不信孙坚,孙坚也不信曹操。公子只需在中间周旋,他们便会自己斗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公子不是孤立无援,丞相那边,已经派关羽將军率军南下,进驻新野,只要公子开口,朝廷的大军隨时可以进城。”
刘琦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刘將军高见,只是……”
他迟疑地看著刘备:“將军为何要帮我?”
刘备看著他,目光坦诚:“因为备不希望荆州落入孙坚之手。”
他没有说“也不希望落入曹操之手”。
刘琦聪明人,不需要点破。
刘琦站起身,向刘备深深一揖:“刘將军大恩,琦没齿难忘!”
当夜,刘备密信,分送曹操、孙坚。
给曹操的信中写道:“孟德兄台鉴:荆州之事,备已尽知,刘琦公子愿与兄结盟,共抗孙坚,只盼兄台退兵,以示诚意,待孙坚退去,荆州必与兗州永结盟好。”
给孙坚的信中写道:“文台兄台鉴:荆州之事,备已尽知,刘琦公子愿与兄结盟,共抗曹操,只盼兄台退兵,以示诚意,待曹操退去,荆州必与江东永结盟好。”
两封信,措辞不同,意思一样,你们先退兵,我就跟你结盟。
曹操和孙坚收到信后,几乎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冷笑一声,將信扔在案上。
“刘备?他什么时候跑到荆州去了?”曹操皱眉。
戏志才捡起信,看了一遍,笑道:“刘备这是来当和事佬了,他劝主公退兵,说只要主公退兵,刘琦便与主公结盟。”
曹操冷笑:“刘备的话,能信?”
戏志才摇头:“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刘琦现在被夹在中间,確实需要盟友,主公若先退兵,刘琦必感念主公之恩,即便他不与主公结盟,也不会倒向孙坚。”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那就退兵,不过,不是真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