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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帝王业 > 第50节 九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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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 九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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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过后,不见绽露晨光,天色越发阴沉晦暗,帘外风雨欲来。

        神智在痛楚煎熬中渐渐迷失,眼前晃动着产婆和侍女的身影,恍惚看见谁的手上沾满猩红。

        床前垂下的帏幕,时而飘动,忽远忽近,如同周遭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徐姑姑一直守在身旁,握紧我的手,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不让我昏睡过去。

        合上眼,仿佛见着烽烟火光,远远的,在那漆黑暴烈的战马上,萧綦战袍浴血,长剑裂空,挥溅出血光漫天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药香混合着宁神的熏香气息,沉沉如水,飘入鼻端令人昏昏欲睡。

        我却不敢阖眼,因为我不知道,這一睡去还能否醒来。

        徐姑姑满面是汗,一叠声地催促几位嬷嬷。

        “徐姑姑我有话对你説。”我抓住她的手,艰难地开口,“你记住我现在的话,一字不能差。”

        “不要説傻话,傻孩子”徐姑姑再也强撑不住,老泪纵横,扑倒在榻边。

        我轻轻阖目而笑,“假如我不在人世,日后王爷另娶我要你转告王爷,即便日后,這个孩子不是他唯一的子嗣,也是唯一可以继承大统的嫡子”

        這一生,太多动荡反复,早已不能相信永恒。

        对于萧綦,我有多深的眷恋,亦有多深的了解。

        当日他许下的誓言,我不奢望他全都做到,只盼他信守对子嗣的承诺,善待這个孩子。

        “老奴记下了。”徐姑姑哽咽着,默默点头。

        我咬唇,沉默片刻道,“若是女孩待她日后长大,务必让她远离宫廷。”

        整夜的痛楚煎熬早已麻木了知觉,恍惚里,听见风雨骤急,声声入耳。

        一道惊雷响彻。

        婴孩的哭声在雷声后响起,嘹亮清脆。

        是错觉么,我竭力抬身望去,眼前却模糊一片。

        “王妃大喜,恭喜王妃,小郡主平安降世”

        是女儿,终究还是女儿,我的女儿。

        在這一瞬间,所有的苦与痛都归于宁静,生命的神奇与美好,令我泪流满面。

        尚未来得及拥抱我的女儿,再一次的痛楚袭来,让我直坠向黑暗深渊。

        依稀听见谁的惊呼,“是双生子”

        徐姑姑抓紧我的手,发抖得那样厉害,“阿妩,你听到了吗,还有一个宝宝老天,求你保佑阿妩,公主在天有灵,保佑她们母子平安,长命百岁”

        最令人恐惧的不是痛楚,却是如铁一般压下来的疲倦,将意志重重压倒,让人只想抛下一切,就此放弃,就此沉睡,就此悠悠漂浮于天地之间,从心所欲,再也没有疲惫和痛苦那是怎样的诱惑,怎样的渴慕。冥冥中,我似乎看见了母亲,又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有宛如姐姐,有锦儿,甚至有朱颜,她们都幽幽地望着我,缓缓靠近过来,越逼越近我动弹不得,呼叫不出,骤然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萧綦,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我。

        黑暗里,我越坠越深,越来越冷,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忽然间,仿佛从那天际最远处,有一丝婴儿的啼哭声悠悠传来,渐渐响亮,渐渐清晰。

        那是我的女儿,是她的声音,在呼唤母亲。

        這稚嫩的啼哭,一声声传来,牵引着我,转身,向那光亮处迎去。

        “阿妩,阿妩”徐姑姑苍老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甚至感觉到她的手,重重摇晃我,抓得我肩上隐隐做痛。

        “小世子有反应了”产婆惊喜的呼声骤然传入耳中,我全身一震,霍然睁开眼。

        产婆竟然倒提着一个婴孩,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我猛的呛咳起来,胸中气息顿时流转,呼吸重又顺畅,却仍説不出话来。

        几乎同时,产婆手中的婴孩也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宛如一只可怜的小猫。

        襁褓中的两个婴儿被抱到我跟前。

        红色襁褓中的是姐姐,黄色襁褓中的是弟弟。

        一样吹弹可破的粉嫩小脸,一样乌黑光亮的细软头发,竟覆至耳际我见过的初生婴儿,都是浅浅黄黄一层绒发,从未见哪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有這么美丽的胎发。

        這一双挛生的孩子,眉目样貌却不相似。

        抱在臂弯中,朱红锦缎里的女孩儿,立即睁开眼睛,乌溜溜一双眸子望着我,粉嫩小嘴微微努起,小手不安分地乱动,那神态眉目分明像极了她的父亲;而小小的男孩子却安静地躺在襁褓里,纤长的睫毛浓浓覆下来,秀气的眉梢微微蹙起,容貌依稀有着我的影子。

        徐姑姑説,小世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不动,气息全无,我也昏迷不醒,没有了脉息。

        她几乎以为我和孩子都没能熬过来的时候,我的女儿突然放声大哭,直哭得撕心裂肺一般。

        就是這哭声,冥冥里唤醒我,将我从生死一线之间拽回。

        小世子被产婆一阵拍打,吐出胸中积水,也终于有了哭声,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玉岫守在外面已经许久,一见到产婆侍女出去报了平安,便不顾一切地奔进来。

        她看着這一双孩子,又看着我,彼此对视,我们竟同时流下泪来。

        此时此刻,似乎説什么话都是多余。

        良久,良久,她才轻轻抱了抱孩子,哽咽道,“真好,真好王爷知道了,该有多快活”

        我没有力气説话,只伸手与她相握,默默微笑,传递着我的感激。

        已经派了人飞马赶赴北境,算着日子,這两日萧綦也该收到喜讯了。

        想象着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喜极而狂他一定不敢相信,上天待我们如此眷顾。

        他会给孩子们取什么名字呢,這个做父亲的远在千里之外,等到他取好名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能想出来的名字,必然是一番金戈气象我忍不住笑了,望着襁褓中的女儿,看她蹬腿挥手,总想抓住我手指,放到嘴里吮吸。只觉怎么看她都看不够,心底里最柔软的一处地方,似有甘冽泉水淌过。

        她生下来的时候,正好细雨潇潇,天地之间,清新如洗。

        我并不在意這双儿女是否龙章凤姿,只求他们一生平安喜乐,清净宁和。

        斜雨潇潇,洗净世间万物。女儿的乳名,就叫潇潇罢。

        我的儿子,我希望他不仅仅有其父的英武,更有一颗明净的心,不必再像他的父母一般,沾染满手血腥他的乳名,便是“澈”,澄净清澈如世外之泉。

        一晃半月过去。

        生命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变化成长,时常让我怔怔不能相信置身于无休止的战祸、倾轧、恩怨,唯有看着這一双儿女,才觉得世间犹存美好,犹有希望。

        宗亲朝臣送来的贺仪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满目琳琅。

        内侍单独入见,奉上一只平常的紫檀木匣,那是子澹的贺仪。

        看似寻常的木匣,托在手中,只觉重逾千钧。匣中水色素缎上,静静托着一副紫金嵌玉缠臂环。

        我怔怔望了這双金环,心口一寸寸揪起,郁郁的疼痛泅散,化也化不开。

        缠臂金环的旧俗,相传是在女孩儿诞生时便要绕在臂上的,直到婚嫁之日,方可由夫婿取下,以此寄寓守护、圆满之意。

        旧盟犹记,前缘已毁,谁也没能守护住最初的圆满。

        枉有缠臂金,碧玉环,也不过是平添一分讽刺罢了。

        罢了,到了這一步,讥诮也好,怨恨也罢,终归都是我欠你的。

        十月初九,捷报飞马传来,豫章王收复宁朔,大破南突厥于禾田,克王城,斩杀叛将唐竞于城下。

        越三日,城破,斛律王弃国北去,奔逃漠北。城中王族未及出逃者,尽斩于市。

        豫章王大宴众将于王庭,受突厥彝器、浑仪、土圭之属,班赐将帅,犒封三军。

        上至朝堂,下达市井,无不欢腾振奋。

        豫章王的辉煌战绩,于国于民于史于天下,意味着安定、强盛、骄傲和荣耀。

        而這一切,对于我,只是远行的离人终将归来。

        薄薄一纸家书随着捷报一起传回。

        顾不得阿越还在跟前,我颤着手抽出薄薄一纸素笺,竟是未展信,泪先流。

        不敢纵容相思,唯恐被离愁动摇了刚强。

        却在展开家书的這一刻,瓦解了所有的防御。

        這是,他自烽火连天的边关,千里迢迢送回的家书。

        墨痕里,字句间,笔笔银钩铁划,征尘扑面。

        恍惚间,似到了无定河边,赫连台下。榆关归路漫漫,将军横刀纵马,踏遍寒霜,独对孤月羌笛。纵然铁血半生,终不免离恨柔肠。几回梦渡关山,见娇妻佳儿,相思蚀骨透,更甚刀斧。几回笑,几回泪,薄薄一纸素笺,字字看来,寸寸心碎。

        我笑着仰起头,只怕眼泪落下,泅湿了墨迹。

        “王妃”阿越忐忑唤我,惴惴守在一旁,不敢贸然探问。

        “王爷给世子和郡主取了名,男名允朔,女名允宁。”我仍是笑。

        “啊”,阿越恍然,“這是,永铭收复宁朔之意罢”

        我微笑点头,复又摇头。

        允,即是允诺、允誓;宁朔,更是我们真正初相遇的地方。

        相遇、相许、相守,這一路走来,风雨曲折,个中甘苦,何足为外人道。

        “這可好极了”,玉岫喜孜孜笑道,“王爷几时班师回朝”

        我低头,微笑不语,一点点叠好素笺,缓缓放回锦匣,“王爷説”

        甫一开口便哽住,分明努力笑着,眼泪却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王爷决意趁胜追击,挥师北进,踏平南北突厥。”

        未收天子地,不拟望故乡。

        唐竞死了,叛军灭了,這场战争却远远没有结束。

        我的夫君,没有急于千里返家,没有为了早些与妻儿团聚而班师,而是继续北进,开疆拓土,踏平胡虏,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一偿毕生心愿。

        這便是我的夫君。

        他属于铁血疆场,属于万里江山,唯独不属于闺阁。

        十月十二,群臣上表,以豫章王高勋广德,请赐九锡之命。

        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铁钺,九曰柜鬯。自周朝以来,九锡之赐,已是天子嘉赏的极致,意味着禅让之兆。

        历代权臣,一旦身受九锡之命,自是天命不远。

        子澹禅位,只在早晚。待萧綦班师之日,亦是天下易主之时。

        十月十五,朝廷颁诏,赐豫章王天子旌旗,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

        册封豫章王长子澈为延朔郡王,女为延宁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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