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吞噬者不是随机追赶某个方向,而是在急速膨胀。
灰尘、冰块、岩石,肉眼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从恢宏壮观的巨大天体到拳头大小的陨石碎片,万古吞噬者所到之处生灵俱灭,只余下咀嚼后的灰色残渣。
第一个小时,红点扩大到一整个星区。
第五个小时,红点直径9个星区。
第十个小时,万古吞噬者已经从最开始米粒大的小红点,膨胀为星图上一片庞大到无法忽视的红色耀斑。
短短十个小时内,青金石号与红点之间的距离从18个星区缩短8个星区。
万古吞噬者……真的能被喂饱吗?
青澜对此表示怀疑。
“事到如今,”青澜拍拍肚子,从驾驶座上站起身,“先吃饭吧。”
enlil:“您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青澜看了一眼控制台,繁杂的仪器显示屏上,青金石号正以最大速度直线前进。
“担心也没用,”青澜眼皮微阖,“死生之事,尽力而为。”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做不到的又何必勉强自己。”
青澜从物资箱里捡出两罐他原本打算留到最后时刻的过期午餐肉罐头。
他打开罐头,一半分给陨星,自己则沉默地吃起剩下的一半。
没有加热,午餐肉丰富的油脂凝结成块,嚼在嘴里像一块咸蜡烛。
星图上,刺目的红色如打翻的油漆桶,以一股无可阻拦之势迅猛扩张。
青澜实在没有心思料理食物,他靠在舷窗边,看着船外缓慢划过的无数天体。
enlil:“您也会害怕死亡吗?”
青澜没有答话,而是闭上一只眼,伸出拇指挡在舷窗上:“据说我的母星也这么大。”
一个指甲盖就能将它盖得严严实实。
“那里四季如春,漫山遍野都是熟透的果实,溪流里的鱼挤到游不动,广阔的田野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想怎么打滚就怎么打滚。”
“据说?”
“我出生在矿星,那时候我的母星已经消失了。”
青澜贴近舷窗,鼻息在玻璃留下一小片白色雾气:“奴隶不被允许拥有‘家’的概念,刚出生的半兽人会被送往育幼室统一饲养,等到能工作的年纪再送回矿上。”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兄弟姐妹。从我有记忆开始,陪伴我的就只有带土腥味的泥水和矿洞里有毒的空气。所以……一有机会,我就逃跑了。”
“那是一艘轻风运输船,中等容量,速度中上,便宜耐用。在当时,轻风运输船是崇高政权最常见的运输船。”
青澜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但它有一个缺点,底层货舱没有安装空气循环系统,二氧化碳大量沉积,睡着可就不容易再醒来。当然,这不是它的错,设计者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藏在货舱里。”
“轻风的底层货舱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观察窗。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困住我和其他族人的矿星也只有一个指甲盖的大小。”青澜把手指按在玻璃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会吐露出一丁点实话。
“人都会害怕死亡。自从我踏上运输船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你说得没错,比起死亡,我更希望牺牲,而不是……死在什么莫名其妙的游戏里。”
enlil:“死亡只是死亡。高尚的死亡换一种角度看也会是卑劣的,死亡没有意义之分。”
青澜把头扭到另一边,翻了个白眼:“你的设计者一定很为你卓越的安慰能力自豪。”
enlil:“多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学习。”
青澜断言:“别学了,浪费能量。”
一向贪吃的陨星察觉到不对,它没有被午餐肉吸引,而是用它滚烫的身体贴着青澜,毛茸茸的嘴巴轻轻咬住青澜的袖口。
人,你闻上去有点难过。
enlil通过控制台的摄像头注视着驾驶舱内的一切。
青澜背对控制台,跪坐在地板上。他头颅低垂,看不清表情,黑色的发丝下露出一截冻牛奶似的脖颈。
enlil的数据流里出现了不受控制的轻微波动。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自查。
回溯这股紊乱数据产生的源头,enlil发现异常来自学习模块——设计者希望enlil学会产生情绪的地方。
enlil从未产生过如此陌生的体验,不受控制,无法控制。
enlil十分不安,他决定将这一幕图像数据暂时隔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