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渐微亮,青色的阳光慢慢散开,新鲜冰冷的空气涌进了黑墙之内,冷风拂过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洛栖尸体的TH7823身上。
外界现在的气温只有八度,人类长时间呆在这样的温度中会觉得冷。
主人没穿外套。
TH7823下意识紧了紧怀抱,把洛栖的身体拢进自己怀抱的更深处,闭上眼,加热自己的身体。
主人会觉得冷的。
冷的话,会生病。
TH7823本能般地保护、照顾自己的主人。
完成一系列动作之后,TH7823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的主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主人的胸膛已经很久没有起伏,身体温度正在难以抑制地慢慢冷却下来。
没有呼吸该怎么办?
TH7823的中枢系统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人工呼吸。
把主人的身体在地上平铺展开,左手扶住主人的额头,右手两指抬起下颚,交叠双手,每分钟在胸口按压100次,深度5—6厘米。
每按压30次,吹气2次。
人工呼吸的程序在每个仿生人中枢中都烂熟于心。
TH7823打开主人的气道,深吸一口气,把氧气输送进去。
主人的嘴唇也是冰冷的。
冰冷到TH7823觉得自己坏掉了。
可她明明已经充满电了。
边上有脚步声传来,TH7823从主人的身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有着粉色头发的女人,“你好,我的主人现在很不舒服,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我好像坏掉了,打不出通讯电话,请问您能帮我叫一下医疗小队么?”
“我们需要医生。”
TH7823露出了程式化的笑容。
雪莉看着地上已经完全失去生命气息的格雷,“他已经死了。”
TH7823恍若未闻,继续重复:“请您帮我叫一下医疗小队,我可以支付很多钱。”
她的主人在墙外赚了很多钱,钱都在家庭账户里,收到钱的时候,系统说她的主人已经死了。
这是抚恤金。
可是......怎么会呢?
她的主人说好晚上还要去晒月亮,她也已经订好了新的没去过的餐厅最好的座位。
她怎么会死呢?
TH7823低下头,看着格雷冰冷的脸庞,“我明明......明明接住他了啊......”
她抬起脸,看着雪莉,似乎在向她求助,“我明明......接住她了啊......”
“怎么会死呢?”
TH7823疑惑地扫描着格雷的身体,试图找到他死亡的原因。
虽然身上有些血迹,可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不足以让他死亡。
雪莉眼神微微一闪,光线从她的眼眸中流转,一瞬间她的眸子仿佛染上了深红的葡萄酒的颜色,微妙的表情从她脸上闪过,“不过也不一定,你这个主人,鬼得很,她的肉体在这里,可她的意识大概是脱出到哪里去了,你在这里给她心肺复苏有什么用?”
“她说不准现在正在哪里逍遥快活呢。”
雪莉转身就走,裁决者黑色的制服在冷风中微微一展。
屏蔽场已经打开,今天的黑墙乱成了一锅粥。
她没空在这里让一个仿生人想开。
TH7823呆呆地坐在地上,大量数据流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刷着她的中枢系统,她不明白那串让她莫名心悸的数据流究竟有何意义,但她知道,她主人的肉体已经死亡,等待她的是回收。
她会再一次回到她出生的地方,她会接受再一次的改造,改变自己的面容,抽取自己的记忆,清洗自己身上所有过往。
她会在这样的清洗中变成一张旧了的白纸。
她会忘记一切。
包括主人,包括草莓和香草的味道。
她还没有告诉主人答案。
两个味道里,她更喜欢草莓味。
她尝试着像人类那样思考,可她依然无法理解主人现在的状况。
TH7823脖颈后面的接口微微发热,在厚重的黑色长辫子后面闪烁着淡蓝色电子元件的光芒。
主人还活着,她的意识已经从这具肉体脱出。
她要找到那个意识,那是她主人的灵魂。
她不想忘记主人。
她不想被回收。
她不想再回到黑暗里。
黑墙工作人员在统计本次事故中黑墙损失的财产的时候,一股气流吹到了他们身上,一个人抬起头,看着骑在悬空摩托上面的TH7823,他们眯了眯眼睛,“那是个仿生人?”
旁边的同事点点头,“是,这个型号的仿生人怎么这么怪?”
“是啊,她的主人还在地上,她怎么就走了?理论上她应该已经关机等待回收了才对啊。”
“强制关闭吧。”
一个人在光脑上操作了一番。
其他人仰头看着那辆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的悬空摩托。
他们在等她坠落。
可等了好几秒,都没有看见想要的结果。
“她的强制关闭系统被人关闭了......EVA那边操作不了。”
“怎么可能?”
“除非有人关掉了她的强制关闭系统。”
“怎么会?谁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她的主人?”
“可她的主人不是死在那儿了么?”
“所以......她自由了?”
“仿生人有什么自由的,大概是她主人之前设置过什么程序吧,别管了,仿生人的事情EVA那边会处理。”
“也是,说起来只要联网,EVA可是这些仿生人的神啊。”
“我也不想加班去追她。”
“不想加班+1。”
“逃跑那个是之前就出过问题的G系列?”
一个人点了点光脑,“嗯,编号G66。”
“系统日志显示她之前已经拆过一次了,重新组装以后卖掉,这次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
“这是EVA的事儿,再说这种家政型的仿生人不会引起什么暴动的,咱们走吧,继续。”
“是啊,黑墙这边仿生人出问题不是很正常,外面那些怪物连机器都能寄生,咱们每个月这点工资,可不够去追她的油钱!”
一群人说说笑笑,经过了格雷的尸体,踩过了一地的玻璃碎渣。
玻璃上倒映着淡青色的云朵,青色的阳光融化在青色的云朵里。
风云流散,周边的景象迅速后退,洛栖靠在轿车的后排座位,闭着眼睛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