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陈禕带著狮猁怪与乌鸡国国王,直接来到西天灵山大雷音寺外寻文殊菩萨。
文殊垂目言道:“此非彼等自遭苦楚,乃承受那国王所种之因果也。一国之中,君民本为一体,王遭灾殃,民则同受;王得福泽,民亦同享。此乃尘世定规,非佛门所立。”
陈禕道:“菩萨所言因果,弟子亦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然弟子心有大惑:那国王自种其因,为何百姓反食其果?国王將菩萨困於水中,此乃他独造之因,百姓未曾冒犯菩萨,未种此因,却共承其果,这又算得上何等因果?”
文殊道:“因果非是一因一果对等相换,一人造因,万眾承果,此乃世间常情也。”
陈禕道:“既如此,便算作常情。弟子再问,菩萨既知国王造下此因,百姓必同受其果,缘何故出言语相难,蓄意触怒那乌鸡国王?”
文殊垂目道:“我本是往彼处度化於他。度化眾生,或施方便法门,或设逆缘点化,皆是渡世之法。”
陈禕道:“菩萨欲度化那国王,贫僧尽知。只是菩萨行此度化之事时,可知晓一国百姓將隨之遭殃?”
文殊道:“知晓。”
陈禕微微一怔,凝目道:“既已知晓,却依旧为之?”
文殊道:“正是。”
陈禕直视菩萨道:“菩萨度化一人,却害了一国生民。这笔因果帐,菩萨可曾算过?”
文殊默然,不发一语。
陈禕道:“菩萨道因果乃自然之理,弟子姑且认之。但菩萨可曾想过,自身亦是这因果链中一环?国王造因,百姓承果,而菩萨却是那引火之人。若无菩萨言语相难,国王怎会捆绑菩萨?”
“无此捆绑,便无后续万千因果。菩萨言此非惩戒,乃因果自然生长,殊不知这根因,正是菩萨亲手种下。”
文殊垂目道:“你所言不差。我本就是因果中一环。故而后来如来差青狮下界,欲將那国王推入井中,浸他三载,正是了结我与他的因果。三日换三年,自此两清了。”
陈禕高声问道:“那百姓呢?他等与菩萨的因果,却又怎生清算?”
文殊道:“我已为彼等诵经七日,超度冤魂。”
陈禕道:“诵经?菩萨,那些黎民並非善终超度,乃是饥饉饿死、灾厄枉死,本是无辜生灵。只因菩萨一言相难,便落得家破人亡,七日经文,焉能抵偿苍生一命?”
文殊道:“不能。”
陈禕道:“菩萨言因果乃自然之理,可你那言语相难,怎生也算得自然?菩萨道君民一体,百姓该当同受,那你与百姓可也算作一体?菩萨受人间香火供养之时,是百姓尽心供奉;你种下这桩因由之时,百姓又凭甚替你承当苦楚?”
文殊垂目道:“吾未曾种下恶因,不过是度化眾生罢了。”
陈禕瞥了眼倒计时,不欲与他多辩,径直问道:“休讲閒话,菩萨还打算怎生偿还?”
文殊沉默半晌,方宣佛號曰:“阿弥陀佛,此皆是我佛如来的安排。”
陈禕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摇首。
这分明是在踢皮球了。
辩法辩自己不过,便將干係往如来处推?
固然此事原也有如来参与,他却也懒得多言。
先前在五庄观时,他曾直问如来,可否將经书径传於自己,欲图个捷径方便,终究是不曾应允。
今便也不必去寻如来,料想二人在此对话,那如来早已洞悉分明。
且自己尚要跋涉来西天取经,也懒得再讲这些大道理了。
陈禕伸手扯住文殊菩萨臂膊,按落云头。
隨即將僧袍袖一拂,把那狮猁怪与乌鸡国国王一併放出。
他二人適才听了这番对话,早已心惊胆战,哪里敢多言,只得伏俯跪地,静候发落。
陈禕厉声高叫道:“我等不必去参謁如来,今日既如此,便与你明言。若今后再以黎庶生灵,抵我贫僧取经劫数,这西天真经,贫僧不取也罢。
且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国王衝撞菩萨,凭你自行发落,便浸他三十春秋,亦或押赴幽冥三载,俱隨你意。只是乌鸡国黎民三年灾殃,尔等须当偿报!”
文殊菩萨方欲启齿,只听得九霄云外祥光靄靄、瑞气氤氳,一道洪厚庄正的佛音破空而来。
言道:“三藏,你……”
话音未落,早被陈禕打断道:“佛祖,弟子別无他言,只敢问佛祖昔日曾言:『西牛贺洲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莫非便是这般景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