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唐人很喜爱户外游玩,尤其是春日踏青,聚集水边,绿衣红袖,言笑晏晏,为长安城外盛景。
一队马车,正行驶在官道上。
一共十几辆马车,旁边还有骑马的少年相伴,另有侍女奴仆前呼后拥,好不壮观。
路上的行人见了,都纷纷避让,这阵势,一瞧就是权贵之家。
渐渐下了官道,道路就变得有些难行,马车也十分颠簸。
天色近午,前面终于望见了黑石村。
一个满头扎着小辫子的女童,迫不及待地从马车里跳将下来,扯开小嗓子:
“六兄,兕子来啦”
李愔正在给学童们上课,隐隐似乎听到有人呼唤,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大圆球,向门外张望。
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飞奔进来,头上的辫稍都扎着各色丝绸组成的蝴蝶结,这一跑,仿佛一群彩蝶伴着她飞舞。
“兕子”
李愔撒腿就跑,急火火地迎上去。
“哇,好漂亮”
房遗爱都瞧傻眼了。
“那可能是晋阳公主,休要有非分之想。”张大素提醒一句。
“我就是单纯地欣赏美而已。”小房同学嘴里嘟囔一声。
李愔已经把小犀牛高高举过头顶,他是真高兴,在黑石村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这个妹妹。
“六兄,兕子想你啦,晚上做梦都梦到六兄啦”
小犀牛搂着李愔的胳膊,将小脸蛋贴在李愔脸上,粉嫩的小脸,笑成一朵花儿。
“六兄也想兕子,兕子跟谁来的”李愔美滋滋地抱着小家伙,感觉爱不够。
“有母后,还有杨妃娘娘,还有大兄他们。”小兕子掰着手指,最后发现有点不够用。
李愔一听连长孙皇后和自己的母妃都来了,连忙抱着小犀牛,向大门外迎了出去。
车队和马队已经停在门外,人们正纷纷从车马上下来。
“恭迎母后,母妃。”李愔上前见礼。
只见长孙皇后和杨妃,一前一后,正站在春风之中,望着李愔微笑。
两个人头上都带着帷帽,就是那种四周宽檐,然后垂下皂纱的帽子,可以遮挡住一些面目。
只不过唐代世风开放,所以周围的垂网都比较短,被人们取了一个很文雅的称呼“浅露”。
“寒食将近,休沐三日,今日踏青,正好到你的庄子坐坐。”长孙皇后轻声说着。
她当然不会无故前来,是受李二之托,过来打探的。
而杨妃则望着儿子点点头,感觉好像有点瘦了。
李愔便又和其他人打招呼,有大兄李承乾,三兄李恪,四兄泰哥儿,老九李治。
还有几位未嫁的公主,比如城阳公主,高阳公主,还有被宫女抱在怀里,刚刚学走路的新城公主。
再后面,则是一队军士,远远将庄子围拱,领兵的赫然是程怀亮。
难怪李愔看到,清河公主也来了呢。
至于黑石村的村民,哪见过这等阵仗,都躲在自家屋里,不敢出门。
李愔看到伏在地上的吴富贵,便将他拉起来,叮嘱他告诉村民,照常行事即可。
此言也叫长孙皇后连连点头,她素来贤德,当然不希望惊扰百姓。
李愔把众人让进庄子,大家看到数百少年席地而坐,不由都是一愣。
唯一有心里准备的就是长孙皇后,她笑着向李愔点点头:“愔儿,你且先授课,莫耽误这些子弟。”
李愔便先告了个罪,然后叫仆人搬来些胡凳,长孙等人就兴致勃勃地坐在那里旁听。
四皇子李泰坐下之后,将身下的凳子压得咯吱吱直响,索性也找了个学生那般的蒲团,坐在上面,嘴里还不屑地说道:
“好你个老六,也敢妄为人师”
这一次,太子李承乾倒是站在他这边,也微微点头:“好为人师者,必为人弃。”
“不要打扰愔儿授课。”旁边传来长孙皇后轻轻的声音,众人立刻噤声。
只见李愔站在黑板前面,稚嫩的面庞,竟然多出几分神圣,哪里还有一丝平时那副顽劣模样
他轻轻转动手中的一个圆球,朗声说道:“我们接着讲,这个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可以姑且将其称之为地球。”
“大家请看,地球表面呈现蓝色,是因为七分都为大海所覆盖。”
“大海将陆地分割成几大块,或分或合。”
公输良协同李愔制作的地球仪,毕竟还是小了一些,下面远一些的学童,根本就看不清。
李愔就一边讲解,一边绕到学童中间,让他们细看。
“此言谬矣,大谬”
李泰实在忍不住,吃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
“六弟,古人言,天圆地方,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成圆球”
“正是,六弟且不可误人子弟。”
李承乾也站起来,他决定今天要好好指正一下这个小六子,免得拉拢一帮勋贵子弟,结党营私。
李愔便托着地球仪,来到他们近前,手中轻轻一拨,地球便缓缓旋转起来,他口中则说道:
“大地因为太过辽阔,我们目力有限,所以才会误以为是平的方的。”
李泰依旧摇头:“言之无物,难以令人信服。”
“那我就举几个例子。”李愔微微一笑,拿了一片树叶,竖在地球仪上:
“假使这是一艘大船,帆帷高悬,向兕子驶来。”
他一手托着地球仪,放到和小犀牛视线平行的地方,另一只手缓缓向前移动树叶:“兕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啦”小犀牛使劲拍着巴掌。
“你看到的是何物”
“嗯,是树叶的尖尖。”
“现在呢”
“半个树叶,哈哈,都看到啦”
小犀牛最喜欢和六哥玩游戏了。
李愔这才笑着望向李泰和李承乾:“正因为地表其实是巨大的弧形,所以才只能先看到船帆,渐渐才能看到船身。”
“若真是平的,便一目了然,直接看到整艘大船,现在你们能想明白了吗”
李泰自诩博学,凝眉沉思,想要寻找这其中的漏洞,可是又想象不出。
李承乾则觉得李愔说的好像有道理,但是他嘴上却不肯承认,反倒摆摆手:“以偏概全,不足为证。”
“太子就不怕一叶障目吗”李愔将手中的树叶轻轻一弹,任其飘落,然后又把地球仪放下:“太子见过月食否”
李承乾点点头:“自是见过。”
“月食之际,遮挡月亮的,就是地球的影子,从形状上来看,边缘也是一个弧形。”李愔侃侃而谈。
李承乾则有点发蒙:“月食,那不是天狗在吞食月亮吗”
“是啊,月食来临之际,我们还要敲铜盆吓天狗呢。”高阳公主也眨着毛嘟嘟的大眼睛。
然后就见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童子凑上来:“小美人,某跟你讲,月食的原理是”
高阳嫌弃地挥挥手:“一边去,我要听六哥讲,谁要你”
房遗爱讨了个没趣,不过他脸皮够厚,只是呵呵一笑,依旧立在高阳身旁。
这时候,李泰忽然开口道:“六弟,你方才所言,吾等也难辨真伪。”
“太史局李淳风道长,精通天文地理,改日将他请来,再与六弟探讨。”
可以看出来,李泰的态度,已经有了些改变。
不管李愔所言,是真是伪,单凭这份奇思妙想,李泰就自愧不如,他治学严谨,所以定要弄个明白。
高阳公主忽然大叫起来:“不对不对,六兄你说的不对。”
她刚才和小兕子摆弄地球仪,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非常严重。
李愔笑着朝她点点头:“哪里不对”
高阳指着地球仪说道:“六兄,你说大地是圆的,那站在上方的人还好,站在下方的,岂不是大头朝下,掉下去了”
“言之有理”
李承乾心中暗喜,想不到高阳原来是站在他这边的,平时见她和老六甚是亲厚。
他哪里知道,高阳公主只是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话,这才大叫起来,并非有意刁难李愔。
其他人也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实在感觉匪夷所思。
大家都感觉,方才动用的脑力,似乎比平时一个月都多,都怪李愔,叫人想得脑仁疼。
李愔正要解答,却见小犀牛一下蹿进他的怀里,慌慌张张地说道:
“六兄,你可要抱紧兕子,千万不要掉下去呦。”
众人愣了一下,都不觉莞尔。
李承乾更是放声大笑:“六弟,你杜撰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无凭无据,还是不要讲了,免得误人子弟,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