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风捲起散落在地的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禎枯坐在龙椅上,苍老的指尖死死扣住御案的边缘。
那份名单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太平盛世,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洞。
吴充和蔡京的哀嚎声渐渐远去,被拖出殿外时,在汉白玉台阶上留下了两道屈辱的印记。
大殿內剩下的官员,大都低垂著头,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
此时的江临,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双手插在袖筒里,斜斜地站著。
那副样子,全然没有面对帝王的惶恐,反倒像是在自家书院里看一场索然无味的折子戏。
“江临。”
赵禎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塞了把碎沙子。
“草民在。”
江临微微欠身,语调四平八稳。
“你说,这大宋的江山,在朕手里,真的已经烂到这种地步了?”
赵禎抬起头,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此刻竟显出几分狰狞。
这是一位守成之君在面对幻灭时的最后挣扎。
江临撩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官家这话问错了。”
“哦?”
“这江山不是烂在您手里,是烂在那些『聪明人』的心里。”
江临跨出一步,脚尖踢开一片飘到脚边的碎纸。
“您爱惜名声,所以主和;您重文抑武,所以让那帮自詡清流的傢伙握住了財权。”
“可是水至清则无鱼,他们就把这池子搅得浑浊不堪,好在底下摸那些带血的金子。”
赵禎默然。
旁边的欧阳修想要伸手拽拽江临的袖口,示意他收敛些,却被江临一个侧身避开了。
“赵立本这种人,不过是个在外面帮著收钱的走狗。”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坐在朝堂上,口口声声为了大宋社稷,实则把边疆防务当成生意来做的贵人。”
江临说完,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罪证也在这儿了。”
“草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
赵禎看著他,眼神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放了赵灵均。”
江临的声音变冷。
“她是您的女儿,也是我书院的学生。”
“我的人,不能在家里受了这种委屈。”
“放肆!”
一直伺候在侧的陈公公忍不住尖著嗓子喊了一句。
赵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准了。”
赵禎闭上眼,靠在龙椅背后,显得有些脱力。
“陈琳,带他去坤寧宫。”
“传朕旨意,嘉寧公主受惊过度,赐珠翠千斛,加封食邑。”
江临撇了撇嘴,没接话。
给那些虚头巴脑的赏赐,不如多给书院拨点银子实在。
但他没说出口,有些事,得留著等会儿当面找那个丫头算帐。
跟著陈公公走出大殿,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江临走得很快,陈公公在那儿一路小跑。
“江山长,您刚才可真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啊。”
陈公公一边抹汗一边低声嘀咕。
“官家的性子是好,可那毕竟是天威。”
江临轻笑一声。
“天威救不了大宋的百姓,真理才能。”
陈公公听不懂这种怪话,只能干笑两声。
快到坤寧宫偏殿的时候,江临远远就看到门口立著个身影。
牛爱花正百无聊赖地拿著那根烧火棍,在大门框上划拉著。
看见江临,她眼睛一亮,把烧火棍隨手一扔。
“山长!你可算来了!”
“要是再不来,我真打算带著她衝出去了。”
牛爱花大步走过来,满身的草莽气和这皇宫大院格格不入。
江临点点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人怎么样?”
“哭了一场,现在坐著发呆呢。”
牛爱花撇撇嘴。
“明明是个挺机灵的丫头,非得被那帮穿长衫的逼得寻死觅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