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十几息的功夫,听到李云心说:“把这些告诉你家主人。”
武家颂皱眉:“龙王,哪些”
“我的原话嘛。”李云心撇撇嘴,“别多问了。”
武家颂只好说:“是。”
便听到李云心的声音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好。现在正事说完了你来给我说说你和潘荷的事。如说你们俩怎么的船、你怎么发现的她的真实身份、又有什么感想”
这是武家颂第四次发愣了。
这一次愣,是因为意识到李云心果然与传闻说得一样琢磨不定。
你很难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开心、什么时候会翻脸。他偶尔说些圣人道理,偶尔又做些卑劣险恶的事。前一刻瞧着还淡泊出尘彷如隐者到了下一刻,却忽然关心起家长里短来。
这样的人可怕心思也难猜。尽管曾言明并不会取自己的性命,但武家颂还是觉得身微微一凉,同时庆幸刚才将李云心问的都立即说了,果然是很明智的选择的。
于是他略想了想,沉声道:“事情和龙王想的可能不大一样。我此番的确不是为了龙王来的。”
“是为了想看她要做什么。”
李云心摆摆手:“你从头说嘛。不要倒叙如你们怎么相识的”
武家颂不知道李云心这突发的兴致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因而不知道该隐瞒哪些、不该隐瞒哪些。又鉴于此前谢生的遭遇,便只好低叹口气:“是。”
“共济会在东海国曾经驯养了一些女子,用作渗透因为他们想要像我们一样,控制人间的力量。目的是将她们派送到各处去,以作耳目。但龙王知道,咱们在人间的势力成形共济会早很多。他们一着手做这件事,咱们知道了。”
“所以那些女子后来被买去其实都是被我们的人买去了。她们并不知情。”
李云心哈了一声:“妙。我喜欢这种事情。”
武家颂没有因为他的一时欢愉而大意,仍小心翼翼地说:“咱们想的是,把共济会的细作养在眼皮子底下,她们很难猜得到。更方便观察、追踪。潘荷说与她一起的姐妹都死了其实都是因为渐渐觉察到身边人不对劲儿,被处理掉了。”
提到潘荷时武家颂的声音略顿了顿。但语气还是很平静。
李云心笑起来:“她一直没发现所以说还真是个笨蛋”
武家颂微微摇头:“因为我们后来认为广撒,得到的都是些皮毛。于是决定培养一个高层出来潘荷被选了。所以那些女子都死掉、也清除掉一些对她更进一步构成阻力的人终于叫她做了东海国的掌事。”
李云心又笑:“结果你昨晚发现,倒是把自己的媳妇儿送给了别人。”
武家颂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她从前做过许多次了。”
这一次轮到李云心沉默了一会儿:“哇哦。”
武家颂轻轻地咳了一声。李云心便摇着头:“哈你这大掌柜,也实在不容易嘛。”
“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看她以身体惑人却要装作不知道,的确是痛苦的事。”武家颂沉声说,“但如果只当成一个细作倒觉得是个对我有情义的细作。并非不可忍受了。”
李云心点点头:“那么这一次”
“这一次,她对我没有情义了。”武家颂深吸一口气,“那么我也不必对她有情义了。”
“啧啧。你们这是相爱相杀嘛。”李云心饶有兴趣地看武家颂的神情,“然后呢接着说。”
武家颂微微挪了挪脚。很快将此前流露出的情绪压抑回去:“这一次,倒是共济会先得了消息。消息来得很急我和她在白水镇,她忽然说要去东海链。我来不及把这消息传出去,只能随她船,随机应变。”
“了船才晓得她这一次跟的竟然是谢生。龙王该知道,谢生这个人,多有重要。别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主。但谢生的事情我也只能跟着,静观其变。”武家颂轻出一口气,“这是事情的首尾了。”
“哦”李云心拉长声音,点了点头。又将他下打量一番,忽然问:“但潘荷一直觉得你是个普通人你在她身边能藏这么久,功夫有多强”
武家颂的声音一沉:“说来让龙王见笑。天下武学原本都是从粗浅的道法当衍化出来的。因而武学修到巅峰也慢慢地以武入道了。小人不才但也算是以武入道的境界了。”
李云心了然地点头:“那么告诉你一件事。你这个东海国大掌柜,最好不要做了。”
他看着略诧异地皱起眉的武家颂:“以武入道是好事。但我听说你们这些木南居的人,正因为是普通人所以才能混迹市井间。但是你么你知道我怎么看出的你么”
“你的内力,已经慢慢向灵力转化了。但你身体里又没有雪山气海。如果有一天你体内的灵力充盈到一定程度,你要爆掉用术语来说,是走火入魔。”
“所以现在你在我这种人的眼里,好黑夜里的一朵火苗儿这些年是你运气好,没有遇到会修行的共济会的人。要不然,早被看穿了。”
武家颂便愣住。
李云心微微一笑:“所以难做大掌柜了,此行又把你们的真太子弄丢了要不要跳槽来跟着我干”
武家颂神色一凛:“龙王龙王切莫再说这样的话。我家主人对我恩同再造,我是”
“哼。”李云心哼了一声,“瞧瞧你现在这身子。再造你的是我吧恩同再造。刚才卖你家主人不也是很痛快的么”
武家颂不再说话。很怕将眼前这位心思琢磨不定的龙王惹怒。他垂下眼光看了一会儿地板,才听到李云心又走几步:“再说说海的龙王。你既然是东海国大掌柜,一定知道海的龙子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武家颂仍旧没有犹疑。
他只略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回龙王。海龙王,我了解得不多。但曾听过一种传言。只是这种传言亦没什么根据我也不是很信。龙王恕我妄言,我才说。”
李云心瞪他一眼:“别啰嗦。”
“是。”武家颂略压低了声音,“有一种传闻,说海的龙子,的确是真龙子。且为祖龙所生。”
“祖龙”
“这是那连我都难信的传言了说在真龙降世之前,其实还有祖龙。真龙为祖龙所生龙王是真龙分封的龙子,在陆。而海的龙王,是当初祖龙分封的龙子在海的。”
李云心皱起眉。思量了一小会儿,口念念有词。但武家颂听不清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你听谁说的”
“唉,也是凑巧的。”武家颂皱眉想了想,“是早些年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小听说了这个说法。在那之前,我祖辈谁都不曾听闻。只是说有个人死了,但又活了。说自己被阎君勾魂去阴间走了一趟,见了判官。判官说他命不该绝还该享富贵,又叫他活了”
“那人说在阴间还见了祖龙。祖龙给他仙法,叫他还阳做事。”
“然后做的是些占卜问卦的事后来那一带闹饥荒,那人脑子一热,带人造反。说祖龙告诉自己还阳享福,必然是要做皇帝的。这样聚起来的人多了,这说法才传开。但很快被剿灭,那人也死了。”
李云心静静地听完了,看他:“你觉得是他编的”
武家颂愣了愣:“此前的确没有听说过”
“但是的确有海的龙子。”李云心笑了笑,“你对我说的是你听到的传闻我猜猜看。这么说是你在木南居也没说过什么海龙王的来龙去脉,所以怕我生气,赶紧找了这么个传闻凑数儿”
武家颂微微变了脸色:“龙王我只是将我知道的都说了。”
“这怪了。你是东海国的大掌柜,耳目众多。可竟然从没听人说过什么海龙王的来历”李云心看他,“不觉得这事很怪”
“我们也不是事事都要知道、事事都要去查的到底有各自的职责”
李云心摆了摆手,摇头:“怕是你们的木南居主人不想你们知道。也罢等她来了,我亲自问她。”
听了他这话武家颂便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好半天的功夫,等李云心重新走回到那画卷旁去看画了,才道:“龙王我家主人恐怕她的境界要龙王高些龙王还是”
李云心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武家颂便忙住口,觉得头发有些发麻。
如此过了漫长的三息功夫,听到李云心说:“所以你是觉得,我叫她来,是要找她的晦气,哈”
武家颂不说话。觉得自己不小心站在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边缘了。
但火山没有喷发。李云心转了脸,挥手:“去吧。你到了东海链下船。我还要忙着折磨人救人我不再叫你,别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