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海贼发出一片惊呼。
想来陆白水在这些人心威望极高。他们见识了谢生的凶狠模样,也亲见了他所使用的玄妙手段。可一见自家“陆主”被伤,仍大喝一声、挺枪便刺
持护谢生周身的九柄光剑便立时有了反应。发出一阵延绵的轻吟之声,一眨眼连成一道光幕,往人群当一扫
不但那长枪被轻松扫断,是握着枪的那十几个人的手腕也被齐齐切断
光剑锋锐无匹。直到枪与手跌落在地,这群人才感受到疼痛。顿时惨呼声也连成一片,血腥气也弥散开来。
陆白水立即皱眉断喝:“退回去谁也不要动退回去”
海贼们在意他,他也在意自己的属下。这么厉喝之后,众人也晓得自己并不是对手,只能对谢生怒目而视。虽并没有退走,但也不再动手了。
“我不想多造杀业。也不想生事。”谢生冷酷地说,“所以你该清楚。我问你的事你不说,你要死。现在说”
陆白水盯着他看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好。我说的确有人,同我说过你的事。”
李云心在人群里笑了笑。
但陆白水说了这话之后便沉默。
谢生等了一会儿,皱眉:“然后”
“没然后了。”
谢生深深地看他一眼:“你想告诉我,你只知道这么多”
“我当然知道很多。”陆白水微微一笑,“但我不说。”
“哈。”谢生哼了一声。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于是斩断陆白水发髻的那柄光剑慢慢地向下移动经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脖子,最终停在胸口。
光剑移动的时候无声无息。
但慢慢的血线出现了。陆白水的整张面孔被一条细细的血线分成两半光剑浅浅地划破他的皮肤。
然后鲜血越聚越多,沿着他的面孔流下来。仿佛是某种妖异邪恶的妆容。
“我有办法把你活着剖开,又不叫你死。可以叫你看见你的心怎么跳、肠子怎么动。”谢生说,“人命只有一次。不要犯傻。”
陆白水抬手在嘴唇蘸了血,看一看。又平静地看谢生:“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说这算犯傻,我已经犯了几十年的傻。最快的刀和最烈的酒我都见识过死了又算什么。”
谢生冷笑:“死当然不算什么。但在你死前”
他说到这里,陆白水忽然抬手猛地将自己外衣撕掉
于是露出赤裸的半身
谢生便愣了愣。甲板的商旅们,也愣了愣。
他的胸口与常人无异。但在背、小腹、两肋处,却纹有密密麻麻的红色符
但再仔细看会发现,那些都不是纹的。而是灼伤之后愈合的痕迹。
陆白水的眼仿佛突然出现异的光。他微微仰起头,睥睨地看谢生:“圣火昭昭,圣光耀耀。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知道我身些符怎么来的我入教、拜入师门之后,先受的是这圣火戒令。用烧红的刀子在身慢慢灼下大明经这样的苦你的手段如何”注1
灼烧带来的痛楚,的确是人类所能感受到的最剧烈的疼痛。谢生清楚这一点。
他便狐疑而冷酷地盯着陆白水看了一会儿,才道:“你如今这么大义凛然之前又把这件事拿来问我”
陆白水轻蔑地一笑:“忠人之事,也要弄清楚这事是真是假。我只是不想做蠢人。如今既然知道是真的那么你非要问,杀了我吧。”
谢生又看了他一小会儿,表情冷下来。
他动了动手指
便在这时候,李云心的手指也动了动。
凡人只觉得过了一瞬间,却足够修士、妖魔做许多事。
那谢生掐动手决、引动雪山气海当的灵气,在神识当向正在体外的、以自身灵力汇聚而成的光剑发出指令。指令一到,光剑立即破开陆白水的胸膛,将其一剖两半。
而这当口儿,李云心亦发出一道凌厉妖力。这妖力在下一刻将轰散谢生的护身光剑、叫他的道法失灵。
然而两人在这一瞬间之后,都改了主意。
巨舰忽然摇晃起来。但此刻,天空却还是湛蓝的。
艨艟号与海沧号两舰之间的海面突生波澜。仿佛有可怕的力量在海面以下搅动海水,又仿佛是一座火山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
轰然一声巨响,海面猛地涌起一道水柱来
这水柱甚至高过了巨舰的船舷,却没有向外溅出一滴水花儿海水被紧紧聚在一处、变得有若实质。在这透明的水柱之,水花儿渐渐分开,露出其一个白盔白甲的将军来。
这将军,看着是一员小将。唇红齿白、披挂整齐,手持有一柄三尖两刃刀。
面沉似水,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那甲板的谢生。如此瞧了一息的功夫、身子微微一倾。托着他的浪头便往艨艟号这边送过来一直将他送到船舷边。
两艘巨舰还在鼓帆疾行,他脚下这浪也稳稳地跟着这么两艘船,半点儿都没有落下。
他到了船舷边却并不跳下浪头。只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生,厉喝道:“我乃东海龙王座下伏波大将军谁敢在我东海界面使道术”
见了这情景众人皆惊。那些海贼们还好刀兵总会给人莫名的自信。因而都握紧了武器,虽说惊慌诧异,却没有太出格。那些行商不同。原本都是些生意人,有血性的少。如今竟然亲眼瞧见了一个什么“伏波大将军”
先有三个人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余下的,像被风吹过一般齐齐跪倒在地,口大叫“龙王救命”之类的话。
李云心也在这人群当。便叹了口气盘膝坐下来。
看戏。
他化成个小少年,身量不高。前面一群男子跪着磕头,倒也给他给遮掩住了。
不过即便是没有遮掩住那自称伏波大将军的妖魔也并没有留意他。
因为这时候,陆白水微微一笑,抬手指谢生:“这位将军。刚才使道法的是这个人。更用这两艘船的几百人性命胁迫我将军明察。”
谢生使道法胁迫他的时候,他毫不惊慌。如今海面忽然发生神异的事,现出个自称伏波大将军的妖魔来,他竟也不慌看这妖魔,仿佛是在看一个世俗间的武将
李云心便微微皱眉,又盯着陆白水看。
他算是看走了眼没看出这人身,有这样多的故事。
但不是他变得笨了,也不是陆白水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而是不愿意去像从前那样子看的吧。
至少,是在定州的山林,与刘公赞一别之后。
看一个人的时候,他开始试着先不用自己的主观意志来给这个人划定身份。他开始试着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去看、去想。初见一个人时,那人是一张白纸。与这人慢慢地交往,再依着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往这张白纸添加些东西。
他在试着去感受。
做一个寻常“人”的感觉。
但如今来看,好像不是很顺利。陆白水不是他所想的那种人。至少,没他所想的那么单纯。
实际早该瞧得出了。他如今细细回想与陆白水交往时的种种细节,便意识到也的确有诸多的可疑之处。问题在于,人人看起来都会可疑。即便是一个胸怀坦荡的人,脸的某些表情也会叫人生疑如果戴着有色眼镜去看的话。
这便意味着,想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清醒”,必须将自己的世界限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不与他人有过多的交往、不同他人交流过多的信息。没有互动,不袒露自己的世界,也不用担心别人会对自己如何。更用不着花心思,去细细琢磨、观察每一个人真那样做,会把人累死的。
实际即便是在世俗间,很多人秉承的也是这样的生存准则。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常付出情感、真心的人,也更容易受到伤害。倘若因为这种伤害而疲惫畏惧了,会将自己保护起来友人只有那么知心的两三个。遇到陌生人只说三分话,或者干脆不理睬。
在别人眼,这种人冷漠、不好交往。但也的确是最好的自保方式不付出什么情感,很难有人伤害得到自己。
冷漠,也是一种屏障。
可也是另一种意义的懦弱。
李云心从前拥有这种懦弱,而今试着去摆脱它他叹了口气。去看谢生和那位“伏波大将军”。
这妖魔的出现似乎意味着“东海龙王”的确存在。陆白水先前闲聊的时候与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更意味着陆白水。似与那东海龙王,有些某种更为密切的关系。
这船。还该有个木南居东海国大掌柜的。
妖魔木南居有趣。
那伏波大将军听了陆白水的话,便将目光移到他的身。盯着他下下瞧了好一会儿一挥掌的三尖两刃刀
立时有一层蒙蒙的水雾在他与谢生之间成形,把两个人隔开了。
没人会怀疑这一层水雾能不能“挡得住”谢生似也不怀疑。于是依着他一贯的性子,微微皱眉,将十柄光剑都重收回到身边,把自己护住。
他从前寄身在妖魔洞府,也是见识过妖魔的本领的。因而虽不常与人交手,亦能看得出这妖将的修为该不弱于自己。又是在海,先得小心行事。
于是沉声道:“尊驾既然是东海龙王麾下的将军,也该是真龙麾下的将军。我不是真龙的敌人,乃是盟友”
谁知这妖将竟然看都不看他。先将陆白水护住,又赞了一声:“真是个漂亮人物。该是个好人你是什么人”
李云心在心里笑了起来。这妖将倒也有趣先看陆白水的模样,说“该是个好人”,然后才问是什么人。
陆白水也微微一愣,随即亦哈哈一笑、抱拳:“这位将军好眼力在下陆非。与东海龙王略有交情尊驾既然是东海龙王麾下的伏波大将军,想来必受重用,该是听说过我的。”
妖将“咦”了一声。再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终于露出笑脸儿:“你是陆非嗯。本将军的确在龙王面前听说过你你生得漂亮,果真是个好人。”
他先前面沉如水、嘴唇紧闭,看起来是极有气势、极威严的。可如今咧嘴一笑倒露了相他那嘴巴咧得极大,一直到了耳根。口更是布满了尖牙利齿不是一排、下一排。而是整个口腔,都是密密麻麻的獠牙
有那胆子大的,见他与陆白水说话时候也算和善,便抬眼偷偷地看他。到如今见到这幅模样,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忙又把脑袋埋下去了。
这妖将似也知道自己的嘴巴吓人。只这么一笑、赶紧又抿住。
才转了脸,皱眉看谢生:“你又是什么人怎么胁迫好人”
谢生沉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将此前的话又说一遍:“尊驾既然是东海龙王麾下的将军,也该是真龙麾下的将军。我是真龙的盟友”
这妖将却立时断喝一声:“呔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提真龙神君”
他竖起眉毛,又将谢生下打量一遍、似乎更生气了:“你生得这个丑模样,必然不是什么好人我家主母最厌烦生得难看的你这丑人难看不打紧,还敢在海使道术可知道我家主母也最厌烦什么道统、剑宗的人”
李云心又笑起来。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一些这个妖将着实可爱。往后倘若起了什么冲突,因他今天说的这么几句话得留他一命来。
谢生遭了这妖将这么一顿抢白,脸色难看到极点。
此处不陆。在陆遇到如今这状况,最明智的做法该是夺路而逃。但眼下四面皆是水。哪怕他逃掉了,又去哪里找船,怎么回到岸去呢
虚境的修士,在浩瀚大海当,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此刻的情形于他而言似乎已是陌路
但异变又生
这伏波大将军出现之前,两艘巨舰之间的海水一阵猛烈涌动。可在这妖将说完这番抢白之后,海面忽然又摇晃起来还未等众人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头硕大无朋、满身尽是乌黑鳞甲的巨兽猛地从海跃起
一口将这伏波大将军吞了、又重落回到海去
这妖将在一息之前还威风凛凛。可如今被囫囵吞下,却是连叫都没叫出声儿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自海跃出的巨兽,头颅便有一艘巨舰那样大小,身子更是长得可怕
它的头颅重新落回到海时身子才出水一半呢
至于它的脑袋
那是一颗龙首
海水哗啦啦地泼洒在甲板,也淋湿一大片的人。可本该是触之即死的毒水,到这时候毒性竟然没了。不但凡人愣住,连陆白水、谢生也愣住了。
不但陆白水、谢生愣住,连李云心也愣住了。足足过了三息的功夫,他才瞪圆眼睛、咬紧了牙。
倘若那个家伙如今在他眼前的话,他非得破口大骂
九公子你这时候搞他妈什么鬼
注1:圣火昭昭,圣光耀耀。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四句引用的是络游戏剑侠情缘络版叁里,明教弟子入门时候的四句。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