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战经验来看,笔架的“棋艺”较我高一筹,但是他的弈棋心态却未必及我。他的每一次进攻,都为我研究他的棋路积累了经验。
如此这般,我们又斗了百来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负。
虽然旁人看到的形势是笔架在攻、我在守,但我和笔架心里清楚:最初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因为,攻的人气喘吁吁,防的人镇定自若;攻的人胆战心惊,防的人神情泰然。
此时的笔架已经陷入了不得不攻的地步,因为我已经用刀锋完全缠住了他,使他欲罢不能。他的优势,在于精妙而无懈可击的锤法;他的劣势,在于无懈可击的锤法太过于精妙而无端地消耗了体力。
这场争斗再这样持续下去,他总有把体力耗光的时候。也许,此时的笔架应该明白为何武艺精妙的他无法同时对付数百人或两千人,而我却可以。
战斗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结束了,在众人来不及看清之间结束了,在看清之后头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之间结束了。
我俯身割下了笔架的头颅。抬头四顾。
清醒过来的贼兵一哄而散,扔下了笔架躺在地上的尸体。贼群散去之后,才看到两个侏儒正迈着短腿慢腾腾地落在贼兵们后面。不过,他们跑开了三、四十丈远后就停住了,回过头来望着我和我脚下的尸体。一个放声大哭,另一个纵声大笑。
我扬着刀吓唬了他们几下,他们也没有逃开,只是远远地守着笔架的尸体。
不知怎的,这情形倒是让我颇有些感动。也不知道这两个侏儒和我脚下的笔架到底是什么关系。当众贼都逃掉之后,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矮个儿虽然害怕,但是也恪守着护卫之责。我心一软,将本准备带回去祭祀韦幢主的笔架脑袋抛在尸体旁。
两个侏儒见状,大哭的那个开始笑起来;大笑的那个反倒哭起来。
我摇摇头,领着死士们退回了句章城。
等我登上了城楼,看到笔架的尸体正在“自动”地往贼营移动着
这一次主动出城攻击算是大获全胜。我军折了一名幢主和两名士兵,重伤四、五人。敌方折了近百人,伤残无数。
胜利,令所有人为之欣喜;而牺牲,又令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悲痛。
三名过世者的尸体取回来后被安放在县府的院中。祭拜过后,吩咐人去准备棺木、丧葬事宜。我自己则回到了城楼上。
尽管为这三人的牺牲而伤痛,但是我并没有为之而现出过度的哀容。所有的事情都依军制着人去操办了,无需我操心。这些,对于看惯战争生死的将士而言,已经视作常情。
回到城楼上坐定之后,一股悲意突然袭来。尤其是想到那位幢主。尽管我与他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但在内心深处,我将他视作大晋国所有低级将领的代表。
也许他同我一样出身于寻常百姓之家,入伍之后才渐渐生出以获取战功的志向来。无论这种志向的目的是为什么,但他在淝水取得的军功相较于任何将领而言都是令人钦佩的。然而这样一位淝水英雄,却长年驻守于僻远的句章,而又于盛年之时,丧身于句章城前。
到现在,我还忘不了他临死前的神情。尽管我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可当他的钢叉脱手而去,生命受到威胁时,他不躲不避,仿佛就是要迎来那致命一击似的。
我不停地一再回想那时的场景,仅仅一瞬间的事情,却仿佛拖慢了时间的流逝。我回想的次数越多,越觉得韦幢主是葬身于自己的手中。尽管他不敌那个笔架,可是要逃命也并非难事。但是他却选择了战死疆场。
也许,这正是他最快意的选择。从一位都尉,降职而为一个幢主,往年大战的军功磨灭于日复一日的守城之中,任一位寻常人也禁不住这样的洗礼。
这样的人,岂不就是一位李广?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都是有能力之人的大不幸。
后人常常扼腕像李广这样的良才竟然不能封侯。其实原因也是昭然的。依汉朝制度,非刘姓不得封王,无功不得封侯。
尽管任何一代都没有严格执行高祖定的规矩,但封侯者通常为两种人:一是有功之人,一是懂权谋之人。这里的“权谋”既表示褒义的处理人情物事之能力,也表示贬义的玩弄手腕与权术。
李广显然不擅于后者,从他几次被汉武帝冤枉即可看出。那么他所能走的就只有一条路:战功。但不幸的是,李广无法获取战功,正是因为李广的名声太响。
军人,靠的是打胜仗赚军功,靠的是砍下的敌人脑袋之数量计军功。敌人一旦听说对手是“飞将军”李广,早就逃之夭夭,哪里还会等着他来砍脑袋。没有敌人脑袋可砍的李广,上哪里去赚军功呢?
所以李广麾下诸将个个封侯,唯有李广自己终身未能封侯。甚至于李广之死,也死于悲屈。
相较于李广,韦幢主之死倒是颇有些裹尸疆场之豪迈。
战争本就是一件悲苦之事,而战将则常常承受着最大的悲苦。现在,我的内心便充满着无限悲无限苦。但我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忍受着,只能经受着,只能承受着。
想到刚才的那一场战斗,尽管我使出连环刀法劈死了这个所谓的天公将军李耳,但是我内心并不因此而喜悦。因为我发现刀法远远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今天第一次施展刀法就碰到一个强劲的对手,险些吃了亏。
此外,原来孙恩手下并不全是乌合之众,竟然有这样的强悍之将,无怪乎大晋国的正规军屡屡受挫。往后,不知道孙恩又会派怎样的悍将来进攻句章。
城楼外的人还在为我们的大获全胜而欢呼雀跃,只有几个贴身的亲兵见到我的神情不同寻常。
我从城楼里出来,巡了一遍城,准备去县府处理公事。虽然是以武将身份驻守句章,但因为句章的县令被杀,又没有指派新的官员上任,所以这段时间地方上的公务也由我顺理成章的兼了。
刚走了两条街,就听到一间民宅中传来喧闹声。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顿时觉得心里颇有些不痛快。
那虽然是处民宅,可是战事起来之后被征为军用,其实就是一处军营。句章的守卒虽然大多是老兵,但是军纪非常不好。我初来乍到,不好说太多,但是又不能全然不管。
突然有两个人从宅门里撞将出来,把我前面的一个叫刘钟的亲兵撞倒在地。这个刘钟现任亲兵的头目。,当着上司和下属的面吃了这样的哑巴亏,他顿时脸露恼怒之色。只是碍于我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好恨恨地掸掸土站在一边。
那两个从门里撞出来的人立稳了,见到来人是我,马上站直了毕恭毕敬地敬了个军礼。他们见到宅门里的喧哗还没停,忙向里高喊了一声:“刘将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