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迟逢觉得不对劲是在课间操的时候,她跟朱婷婷一起下楼,发现大家都在看她。
刚来的时候大家不认识她,看看也正常,但现在都差不多过去一个月了,还这样。
好奇怪。
她拉了拉朱婷婷的袖子,问:“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啊,怎么了?”
“感觉别人好像老看我。”
朱婷婷没发现什么异常,脑子里甚至还在想刚刚那道物理题,随口答:“那应该是因为你今天没扎头发,一时间没认出来?”
迟逢发绳刚刚断了,她点了点头,没多想。
可做操的时候,她明显看到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眼神里塞满了某种窥探意味。
他转过头去跟旁边的男生说了点什么之后,另一个男生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转过来看她。
视线对上的那一秒,迟逢瞪回去,那个男生再没看回来。
下午第三节课是阅读课,22班和28班一起去阅读室上,这门课由语文老师守纪律,不授课,只让学生阅读摘抄,不少人会趁这个机会跑出去网吧。
语文老师早早到地方,眼睛像打卡器一般,一个一个瞧着人,看了会儿,都快上课了,来的人实在太少。
她干脆去了办公室,准备打印签到表来让大家签到。
迟逢拿着摘抄本,到得挺早,早早便到了书架旁找自己想看的书了。
《读者》和《意林》基本都被她看得差不多了,她随手拿了一本《名校模考满分作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阅读室是长桌,迟逢刚把书打开,身侧便坐下来一个人。
她以为是朱婷婷,问着“你看什么?”偏头,却不防对上了谭俊的视线。
对方笑着,“挺巧。”
迟逢拧眉,即便以往因着语文老师相同,阅读课一直以来都是和谭俊他们班一起上,但阅读室两个隔间,28班基本都会去另一边,这近乎是约定俗成的事了。
并且之前的阅读课她从没见过谭俊,今天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过来上课。
迟逢不知道他坐过来干嘛,没打算搭理他。
门口,顾莹和周晓芸挽手走进来,看见谭俊贴在迟逢旁边,满脸惊奇地瞧着两人。
周晓芸小声问:“好上了这是?”
顾莹拧眉,满脸嫌弃:“迟逢也没这么没品吧?”
下一秒,迟逢拿着书和摘抄本,起身坐到了靠里的位置。
谭俊那两个小跟班原本正站在门口看戏,看见迟逢这动作,在外头怪叫起来。
谭俊也不恼,站起身,走出去外头,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这小妹妹还跟你硬气呢,看来还不知道她妈的事被人知道了,要不然不得好好求求你?”
“你别说,她长得真挺不错。”
“不说别的,那脸白得都快反光了,身上得白成什么样。”
“要不然说基因很重要呢,妈妈靠骚讨生活,女儿能有多清纯。”
这些议论声肆无忌惮,嘲笑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迟逢原本正盯着书本准备摘抄金句,一开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到底是在讨论谁,直到听到那句??
妈妈靠骚讨生活。
再想到上次谭俊警告她的话,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头上涌,她猛然起身,凳子因着她的动作摩擦地板,响了一大声。
她走到门口,将手上的摘抄本朝谭俊他们那堆人那儿扔过去,砸到两个人。
“嘶……我草,发神经啊颠婆。”
“妈的打到老子了,什么玩意。”
迟逢死死盯着谭俊,问他:“你到底怎么传的?”
谭俊一摊手,“传什么,我实话实说而已。不就是你妈妈多结了几次婚而已吗,怎么,不让人知道啊?”
“就是,没必要那么激动吧小妹妹,难不成……觉得你妈丢人啊!”
又是一片哄笑声。
迟逢脸色惨白,手臂被人拍了拍,是朱婷婷。
迟逢收住了委屈的情绪,稳住声音道:“你们知道恶臭男什么样吗?就你们这样。”
“是是是,我们恶臭。”
“你高尚,你单纯。”
“我们干什么了?”
迟逢在这一刻很气自己,从小到大每次一吵架她就不知道要怎么说话,只会急得哭出来。
今天,她脑子一片空白,此刻也只能极力控制住自己千万不要哭出来,仅此而已。
语文老师拿着考勤表回来了,见门口围了一圈人,远远便大吼赶人,“上课都已经五分钟了,还不进去看书是在干嘛呢!”
一群人立刻散开,往里走时,顾莹抱着臂,瞧着谭俊他们几个,警告:“你们几个别太过分。”
周晓芸也说:“你们几个男的,嘴怎么能那么碎,村口老大爷?”
“哪里哪里,我们对真公主可不这样。”
“嘴贱得要死!”
顾莹受不了这些没品的人,进门的时候瞧了一眼迟逢,心想她好像还挺可怜。
只不过只过了一秒,她又有些庆幸,还好靳越去打球了。
还好,迟逢受委屈的时候,他不在场。
迟逢进去教室坐下,垂眼盯着书,可一个字也没能往脑子里去。
朱婷婷从外面捡起她的摘抄本,放到桌上小声跟她说:“你别气了,那些人就这样。”
迟逢胡乱点头,翻开一页,用力抄着句子。
过了半晌,朱婷婷轻轻叹气。
迟逢虽然看起跟平时学习的时候好像没有区别,但仔细看才能发现,她根本就在毫无章法地乱写。
过了十来分钟,迟逢抄了满满一页,实在待不下去了。
她趁着老师去厕所,起身出去。
周晓芸用笔戳着下巴,视线跟着迟逢的身影挪,“不是吧,她不会去自杀吧?”
顾莹想到之前迟逢那牙尖嘴利的模样,小声说:“不可能吧。”
周晓芸想了想,跟老师说自己要去厕所,跟了出去。
见迟逢下了楼,她也便回来了。
这是迟逢从小到大真正意义上第一次逃课,她漫无目的在学校里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操场。
几个人正在场子里打篮球,几个人在树荫下休息。
篮球一下一下撞击地板的声音让她回神,不知怎么,离她最近的有节奏的篮球声突然消失。
迟逢抬眼,瞧见靳越抱着球,正看她。
她晃神,眼见着他抱着球走过来两步,“逃课?”
迟逢摇头。
靳越发现不对劲,微微弯腰,去瞧她的脸,“你怎么了?”
她眼底泛红,鼻尖也是,他摸不准她是已经哭过还是正在酝酿。
视线扫过她手机屏时,顿了顿。
搜索界面俨然写着??
吵架怎么吵赢对方。
“没事。”迟逢冲他扯出个笑,“我走错地方了。”
靳越还没来得及问她到底跟谁吵架了,便只看得见迟逢往教室走去的背影。
这是跟谁吵架没吵赢?
朱鹏飞走过来,“怎么回事,这是迟逢第一次逃课吧,故意来看你?”
靳越表情不太好:“没。”他在想,是顾莹为难她了?这念头冒出来,当即被他否认。
顾莹不怎么喜欢迟逢他是知道的,但顾莹至少心思单纯,脾气虽大,消气也快,吵架基本就是小学生水平,应该不至于让迟逢那么失魂落魄。
“咱班谁去阅读课了?打听打听,是谁欺负她了。”
朱鹏飞是班上的“包打听”,对迟逢印象还不错,听见靳越这么说,他“诶”了声,“我问问啊。”
靳越“嗯”了声,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递了一瓶给朱鹏飞。
两人拿着水,盯着手机走过去树荫底下,像极了打探八卦的狗仔。
朱鹏飞手机一震,他瞧了几眼,说:“离谱,是28班那几个男的,说什么……她妈妈骚,那她自然也骚,还呛她,问她是不是觉得她妈妈丢人……”
靳越垂着脑袋听着,脑子里倏忽冒出来刚刚迟逢的表情。
眼眶红着、整个人都是迷茫的。
靳越问:“我们班男生呢?那么多人,就没人帮她?”
朱鹏飞:“……”
他找补道,“她刚转学,你知道的,大家跟她没有很熟,也可能是因为28班人多势众,咱班好多男生跑出去网吧了。”
“都傻逼吗?”靳越语气挺平静,可却把朱鹏飞吓了一跳。
他哪听过这公子哥骂人呢,平时最多就是说点“放屁”之流的话,于是劝解道:“哥,消消气消消气。”
靳越仰脖喝了两口水。
一开始,他看见她用手机搜怎么吵架能赢,他还觉得挺有意思,甚至,有点……可爱。
可这一刻,知道她才刚陷入过孤立无援的境地,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挺不是人。
没人帮她,所以,她要逃离那里。
吵不过人家,她没办法,所以,只能试图在网上找答案。
风吹得树叶刷刷作响。
旁边球场的两个人过来,“哥们,我看你们打得不错,要不要来两局?”
朱鹏飞瞧着靳越,“来么?”
靳越摇头,“你们先玩,有点事。”
他把球丢给朱鹏飞,走了。
阅读教室里。
刚刚的闹剧仿佛并没有发生,大家渐渐认真地看起书来,只余翻书和抄写的声音。
没人关注迟逢去了哪里。
楼道就在侧边,有人跑着上楼梯的声音由远及近,窗边掠过个身影,周晓芸瞧了眼:“哟,靳越。”
顾莹抬眼瞧去,只见男生眉眼桀骜,因为刚刚运动过,额际的头发微微汗湿,扑面而来的少年感让她心头一动。
他进教室,语文老师自然也看见他了,她平时比较严厉,不会因为他是好学生就对他好脸色,毫不客气道:“一节课过去一半了你才来,还不如不来!”
老师声音并不小,这动静,近乎所有人都抬眼朝这边瞧了过来。
靳越冲老师点头打了招呼,随后往里走。
语文老师以为他找什么书,没管他,继续垂眼看着精品作文。
五秒钟后,桌子“吱拉”响了一大声。
靳越面无表情,揪着谭俊衣领,把人拎起来。
“砰??”
靳越挥拳,谭俊的头立刻偏朝一边,整个人往桌子上倒,发出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