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逢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对面这家花园里聚集了不少同龄人,几道目光正打量她。
她不知道自己和妈妈已经成了话题中心,收回视线专心找着垃圾桶。
等晚饭吃完,对门小花园里出来了更多人,外卖小哥来了很多次,一群人从奶茶炸鸡到烧烤,近乎点了个遍。
偏偏妈妈拿着一盒糕点,非让迟逢往对门送,“快去,我看那边都是同龄人,你多交几个朋友也不错。”
她不想去,即便刚刚没细看她也知道,住在这小区里的,少不了公子哥大小姐。
她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也根本不可能玩到一起去。
可推脱了几番还是没拗过,甚至被葛玉婷扣上“不懂事”的帽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以往妈妈搬家的时候并不会这样,但在看到盛华章鼓励的目光时,迟逢大概懂了。
住在里头的人非富即贵,在这一刻,她似乎并不单纯只是个累赘。
反而可以成为盛华章认识对面这家人的桥梁。
她有点委屈,但也没再说什么,接过糕点,认命朝对面走过去。
里头很热闹,越靠近,迟逢便越犹豫,还是一个披着头发的漂亮女生先看到的她。
“你有什么事?”这语气,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不友好。
迟逢笑了笑,“我妈妈让我给你们送点糕点。”
女生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没接。
那边几个人听见这边动静,走过来两三个,院子里近乎所有人都在看她。
一个看起来挺开朗的男生开口:“你是对门新搬来的邻居吧?”
迟逢点了点头,递过去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下一秒,胳膊卸了力,一个一身黑的男生过来,将她手上的糕点接了过去,“谢了。”
迟逢垂眼,脑子里闪过之前远远对视时的画面,那双眼睛很冷漠。
此刻近了才发现,他高挺的鼻梁侧边,有一颗浅浅的痣。
一个双马尾,长得很可爱的圆脸女生笑着对她说:“进来跟我们一起玩呀,大家都是同龄人。”
迟逢觉得自己近乎被这几道目光盯穿了,浑身不自在,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等她回到盛华章家,关上门前,没忍住朝对面看了眼,一群人围坐着吃东西聊天,她送去那盒糕点被扔到一旁。
“送了没?”
“送了。”
迟逢关上门,也隔绝了对面有关于她的话题。
陈胤之乐得不行:“少爷今天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靳越懒得理他,又听见江宇说:“越哥魅力大过天啊,那个女生都被你整害羞了,都不敢跟你对视。”
宋瑶把双马尾捋到后头,“她还挺漂亮。”
陈胤之也点头,“确实,不打扮也漂亮。”
这话仿佛触了精心打扮的顾莹的逆鳞,怼过去:“你懂什么漂不漂亮,乱点鸳鸯谱。”
陈胤之今天被她怼了好几次,这下也不惯着了,“夸别人没夸你,受不了了?”
何嘉裕横他一眼,“行了,闭嘴吧你。”
顾莹差点没被被气死,“我用你夸?”
周晓芸帮腔:“陈胤之你这张嘴,快消停点。”
宋瑶见状有些后悔,对着一桌子外卖,忽然有点吃不下去。
早知道就不乱夸刚刚那个女生了。
靳越听着他们在耳边吵来吵去,觉得烦。
他起身过去拿刚刚迟逢送过来的糕点盒,打开,挑一块咬了一口。
……
一整个假期,迟逢基本没怎么出门,她在这里没有朋友,每天除了刷题,就是跟朱思琳聊天。
只是偶尔,会看见对面热热闹闹的,还是那堆人一起玩。
好在妈妈和盛华章看她太自闭,并没有再打让她去对门社交的主意。
她跟朱思琳提起的时候,朱思琳说:“跟他们一起玩啊。”
迟逢忘不了打照面那天,那些探究的目光,良好的教养让他们疏离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但她心里明白,根本都是她难以接近的人,只能回她:“玩不到一起去。”
“人的关系嘛,都看缘分,没有眼缘那也不用硬玩,忍到开学就好啦。”
朱思琳这莫名老成的话让迟逢稍微安心,日子就这么到了开学那天。
葛女士本来说要送她,但今早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起不来,不见人影。
迟逢没在意,坐在副驾驶冲李叔一笑,“李叔,麻烦你起那么早。”
“不用跟我客气。”李叔面善又话少,看着身形单薄的小姑娘,觉得这亲妈当得挺不像话。
转学第一天,真就让人自己去。
很快到了校门口,迟逢背着双肩包,满脸迷茫。
她来得很早,但学校里走动的人不少,可能是高一新生。
这时候,走过来个很阳光的男生跟她打招呼,“同学,你也是高一新生?”
迟逢摇头,“我是新转学过来的,高三了。”
男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高三了还转学?”说完又仿佛觉得冒犯,急忙补了句,“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表哥也高三,你知道你分在几班吗?我让他带你去班上。”
“没关系,我不知道我在哪个班,我得先去找李卫东老师。”迟逢知道他没有恶意,笑着跟他说。
“高三跟我们不在一栋楼,你等我打个电话叫我哥,让他带你去,对了,我叫谢杨,你叫什么?。”
“我叫迟逢,不用……”迟逢不想麻烦别人,“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没关系,我哥是你们年级第一,交个朋友,以后可以让他替你补习……诶,哥!”谢杨刚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电话还没打出去就朝不远处吼了一声。
迟逢转头,看到个不算陌生的男生。
少年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戾气满满。
迟逢舔了舔唇,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哥,她是你们年级新转来的同学,叫迟逢。你帮忙带去找下李卫东老师。”谢杨倒像是忽略了靳越的情绪,甚至傻乐着安排起他来。
迟逢哪敢跟他一起去,立刻接话:“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找的。”
早上被小姨的电话吵醒,靳越带着一身的起床气,正愁火没处发。
他扫了一眼迟逢,再开口时语气算不上好,“小姨一大早就把我叫起来,让我带你去报道。你倒挺能耐,替我揽起活来了,想做好事,怎么不自己来?”
谢杨倒是坦荡荡:“我找不着呗。”
“你行……”靳越气笑了,又问:“能找到在哪报道吗?”
谢杨笑着一拍胸口:“那必须,我早加了新生群,我的好哥弟会带我去。”
“回家记得跟你妈说,以后少麻烦我。”
谢杨点头,“是是是,你就偶尔做做好事又怎么样?我都跟我妈说了不用叫你不用叫你,她非叫,”他说着,还拍了迟逢一下,“只不过没关系,正好迟逢找不到地方,你就帮帮忙,赶紧带人去。”
迟逢满脑子都是那句“少麻烦我”,攥着衣摆,“我真的不用……”
靳越懒洋洋扫了她一眼,“跟上。”
迟逢转头冲正龇着牙笑的谢杨摆手,随后跟在靳越身后两三步的位置,边走边记路。
偶尔碰上一两个同学,会用诧异的眼光看看靳越,再看看她。
好不容易到了老师办公室,迟逢松了一口气,小声跟他道谢。
靳越没应声,抬手,曲指往办公室门口随意扣了两下,“东哥,新同学报道。”
年轻的男人手上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资料,闻声转头看了过来,“迟逢是吧?”
迟逢点头,“李老师好。”
李卫东看了迟逢一眼,没什么好心情,教导主任硬找人把这县城来的女生塞进他们班,已经高三了,说不定是个拖平均分的主。
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靳越把人带到,转头想走,又被李卫东叫住:“靳越你等等,你俩一个班,待会儿带她过去,迟逢你先进来。”
迟逢:“……”
李卫东手头的活儿估计挺棘手,手上没停,整理着资料,简单交代迟逢几句校服怎么买、校园卡怎么办、如果住校需要找谁之类的话,又扬起声音冲外头喊:“靳越,带她去班上,替她找个座儿。”
“谢谢老师。”迟逢认命朝外头走,看见靳越没骨头一样站着,倒也没往栏杆上倚。
迟逢觉得他困得好像就要站不住了,一整个活人微死的状态。
迟逢脑子里闪过那天在锦怡湾时的场景,在众人目光审视中,是靳越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糕点。
走过去的时候,她瞧着那个看似冷冰冰的少年,倒也不怕他,而是主动跟他没话找话:“你昨晚是补作业了,没睡好?”
靳越薄薄的眼皮撩起来,瞧着她,鼻梁上的痣显得很有存在感,他慢吞吞道:“作业?没写。”
迟逢看着他空荡荡的身上,连个书包都没有。
她“哦”了声。
沉默。
迟逢跟着他又走了几步,没话找话:“咱们班是几班?”
“22班。”
“你是年级第一吗?好厉害。”
“嗯。”
问一句答一句,迟逢有些沮丧,交朋友果真好难……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越接近上课时间,人就越多,不时有几人嘴里叫着“越哥”,跟靳越打招呼,顺便满脸八卦吃瓜相,对着迟逢上下打量。
等快走到走廊尽头时,迟逢小声问他:“为什么谁碰见你都叫哥?”
在她之前念书的县城,只有门口的社会哥才会有XX哥、XX爷的称号,靳越显然和他们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靳越脚步一顿,转头瞧着她认真的表情,莫名笑了一声,半真半假道:“我年纪全校大。”
迟逢“哦”了声。
靳越瞧她,眼底多了几分不甚明显的调笑,“我不仅是他们的哥??还是你哥。”
迟逢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在逗自己,她有点无语。
但看在今天麻烦了他的份上,她忍着,没回嘴。
靳越瞧她一眼。
没反应。
还挺呆。
他没再说什么,脚步一转,进了教室。
一整个学期没人打扫,迟逢近乎能闻见灰尘的味道,教室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毛巾纸巾湿巾齐上阵,眼见着靳越带着迟逢进来,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一起瞧着他们。
靳越看着某个方向问:“班长,空座有吗,来新同学了。”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女生闻言坐下,勾着头往桌洞里翻,“等我看下座位表。”
“好像只有后头那两张空桌了。”
“谢谢你。”迟逢再次向靳越道谢,抬眼往后瞧。
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有两张空桌,别的桌子上多多少少都放了几本书。
莫名有种被座位排挤了的感觉。
她背着书包往后走,没走出几步,又听见靳越在身后叫她,“等等。”
他越过她,走到第三排左边的位置站定,“你坐这儿……”边说着,边抬手把桌洞里的书全都掏了出来。
迟逢愣了愣,知道他大概什么意思,是要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
她有些受宠若惊,“不用麻烦你,我坐后面就行。”
靳越垂着眼扫了下她肩膀,“你坐后面,估计看不见。”
是在说她个子不高……倒也没说错。
她倒也没觉得冒犯:“没事,座位都会轮换,下次换位置我就坐到前面了。”
“我们班只左右换,前后不换,坐最后一排就得一直在最后一排。”
听见靳越这么说,迟逢更是觉得不好意思,“那也没关系,我要实在看不见可以站起来。”
靳越像是懒得再跟她无休止地?嗦,径直从桌上抱着自己的书往后头走。
顾莹和周晓芸聊着八卦进门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
靳越抱着一堆书正往最后一排去,后头跟着个小尾巴,替他拿着个置物架。
顾莹顿住脚步,她认出了跟在靳越背后的那个女生。
周晓芸显然也看出来了,“我去,暴发户老哥的继女转咱们班来了?坐垃圾桶旁边啊?靳越帮她拿东西?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一张嘴就是几连问。
顾莹拧眉,并不是。
她看出来了,那个置物架是靳越的,于是捏着一盒牛奶走过去,“你把位置让她了?老师说过排好的座位不能随便换。”
迟逢转头看向顾莹,看到她嘴唇上涂了浅浅一层唇蜜,是很精致漂亮的女生。
如果说顾莹之前对迟逢只有不屑,那她真正对迟逢产生些许敌意,应该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迟逢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
周晓芸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后,惊讶的表情摆在脸上。
“哪个老师说的,没听见。”靳越顺嘴一回,随即瞧着迟逢说:“回去,收拾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