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暗自思忖间,一阵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丁伟业闻声,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步匆匆地就往门外赶,一边走还一边高声朝著厨房方向说道:“准是苏远到了!快,再准备两个像样的小菜,可別怠慢了!”
“今儿个说什么也得留他多坐一会儿,好好说说话!”
厨房里传来丁母带著笑意的埋怨声:“我这可是头一回见著,闺女找对象,当爹的比闺女还心急火燎的!”
大门拉开,只见苏远身姿挺拔地立於门外,手里还稳当地提著两盒礼品——那是两瓶包装精致的茅台酒。
这酒是他前些日子置办的,自己平日並无饮酒的习惯,买来了也喝不了许多,便想著正好带给丁伟业。
“哎哟,茅台!这可是难得的好酒啊!”
丁伟业眼睛一亮,赶忙接过那两瓶酒,侧身热情地將苏远往屋里让,“快请进,快请进,就等著你呢!”
一旁的丁秋楠见状,不由得微微嘟起嘴,半是撒娇半是嗔怪地对父亲说道:“爹,您眼里现在怕是只有苏副厂长嘍,都快忘了您还有个闺女站在这儿呢。”
“这说的什么话!”丁伟业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爹这是高兴!闺女能寻著一个靠谱的好男人.......”
他原本顺口想说“嫁个好男人”,可话到嘴边,猛然意识到苏远情况的特殊,便及时剎住了车,换了一种更妥帖的说法,“.......能找到一个好男人,相互扶持著过一辈子,这才是爹心里头一直盼著的大好事啊。”
苏远目光温和地看向丁秋楠,唇角泛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两人之间甚至无需多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便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丁秋楠脸颊微红,忙转身道:“你们先坐著聊,我去厨房给妈搭把手。”
说著便轻盈地闪进了厨房。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丁伟业坐在苏远对面,搓了搓手,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分钟,苏远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率先打破了寂静:“丁叔叔,您是从海外回来的前辈,学识眼界都是一流的。虽然眼下动乱的年月已经过去,大局趋於平稳,但有些方面.......多少还是存在些敏感性。”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丁伟业的反应,继续平缓地说道:
“因此,很多岗位確实暂时无法让您参与。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丁伟业抬手揉了揉额角,神色间透出几分无奈与焦虑:
“是啊,正因为明白这个,我才一直困在家里,一待就是这么久。”
“可是.......老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坐吃山空,家里眼看著就要维持不住了,我心里著急啊。”
苏远抿了一口清茶,放下茶杯,声音沉稳而清晰:“我这边,倒是知道一个去处,或许適合叔叔。不知.......四九城图书馆,您觉得如何?”
“图书馆?”丁伟业明显愣了一下,这个选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岗位颇为紧俏,通常都需要经过严格审查与筛选,不仅待遇相对优厚稳定,工作环境清雅,更能接触到海量的书籍与信息,对於他这样有学识却暂时无处施展的人来说,简直是柳暗花明。
他之前悬著的心,此刻终於实实在在地落回了原处。
笑容不可抑制地堆满了他的脸庞,连声赞道:
“好!这个去处好!清静,又能和书本打交道,再合適不过了!”
“这安排,快比我原先在外头的工作还要称心了!”
他激动之下,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话语也变得更为直白,“苏副厂长,你真是有本事、有门路!我女儿跟著你,別说堂堂正正做妻子,就是.......就是情况特殊些,只要她能过得好,我这当爹的,心里都一百个满意、放心!”
苏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微微一笑,心中瞭然:丁伟业果然什么都清楚,而且这份“清楚”里,包含的是对他莫大的认可与託付。
此时,厨房里传来“噹啷”一声脆响。原来是丁秋楠听著父亲那番直白到几乎泼辣的话,手一颤,握著的长勺掉在了瓷砖地上。
“哎哟,乖女儿,这是怎么啦?心神不定的。”
丁母略带责备地看了女儿一眼,弯腰捡起勺子,一边冲洗一边低声絮叨起来:
“俗话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你既然在工作上暂时比不得苏副厂长那样有本事,那將来到了人家那边,就更要爭气,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苏家上下才会真正看得起你,你的日子也才过得踏实。”
这一晚的饭桌上,气氛格外融洽欢快。
丁伟业心事得解,谈兴颇浓;苏远应对得体,彬彬有礼;丁秋楠虽不时害羞,眉眼间却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然而,在同一片月光下的红星轧钢厂宿舍区,却是另一番景象。一群来自学校的学生正聚在一起,个个脸上写满了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