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
渭水城,万家灯火里,一老者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耷拉,头也低垂着,身上散发出腐朽的味道。
这是一个暮年老者。
城外,辽阔的渭水奔腾汹涌,激荡之中发出了怒吼,轰的一声,炸雷一般,惊醒了很多熟睡中的人,也惊醒了老者,睡眼惺忪地看着。
屋内,微弱的烛火跳跃着,将老者脸上的皱纹照了出来。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也到了暮年。”
老者名叫李青山,约莫百年前来到这个世界。
一朝穿越,他彷徨不安,等到稳定下来后,仔细打听这个世界,竟然是一个修行世界。
这里修行强盛,飞天遁地,移山填海,寿长不死
这里天骄云集,势力倾轧,兵凶战危,九死一生
弄清楚这些后,李青山激动不已,没有了穿越之初的拘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修行,成为那无数人口里传颂的天骄。
他也坚信自己穿越过来,一定可以踏上修行道路。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等到他凑足了路费,打听清楚路线。
去名门教派拜师,他被筛选出去。
去道馆学艺,他拜师费不够。
他又遇不上奇遇,遗迹。
他又不敢跳崖,寻宝,毕竟命只有一条。
兜兜转转,奔波不停。
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找到了修行功法,但因为年岁见长,根骨闭合,进度缓慢。
天骄梦就此破碎。
李青山这才正视自己,就是一平凡人,没有出色的天赋,也没有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而且三十岁了,修为说不上多强,只能说强身健体还行。
而且这些年他走南闯北,也见识到修行界残酷的一面。
江湖恩怨,种族仇恨,地盘争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撇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在,这个修行界对普通人极其不友好。
可能明天早上两个强者打斗,余波扫到了李青山,都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也淡了心思,回到最初的渭水城,准备安稳地度过一生。
后面他成为一名幼学先生,专心为孩童启蒙。
时间一晃,一百个年头过去。
他今年一百三十岁。
早年间修行功法,虽然没有多少成就,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是可以的。
只是近来,他明显感觉到了时间不够了。
百年过去,他已经成为渭水城里有名的老先生,这里太多孩童受过他的启蒙。
不过早在几年前,他便以年岁已高为由,停止了幼学启蒙。
时光飞逝,他已经垂垂老矣。
他本有机会成家立业。
他也有机会踏上修行路。
但都因为一些错过,变成了奢望。
这个时代人们称为诸王并起,各路王者震古烁今,强盛者人间成仙,异域封王,黄沙百战,留下数不清的传闻。
有异族王者跨海而来,横推人间八万里,打得各路高手面色惨淡。
有红衣女子人间成仙,三千青丝卷起了三千世界。
有紫衣道人游戏人间,抬手崩碎了半壁山河。
有人间皇帝想得长生,悍然攻打仙门。
更有强者与故人论道,天上屹立八百年,修为不在人间。
当然,更多的如李青山这般,默默无闻,在世间一个角落,做着平凡的事情。
“这混的,够给穿越者丢脸的。”李青山自嘲一笑,他没有名震一方,没有逆天崛起,没有妻妾成群,更没有镇压万古。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教书先生。
一生没有特别的功绩,只是为许多穷苦人家孩子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的大门。
以往穷苦人家每日温饱都成问题,何谈让孩子读书识字
稍大一点,男孩便帮着家里干活,女孩就嫁人,然后抚育后代,一代又一代如此过去。
李青山经常免费教导穷苦人家的孩子,男女一视同仁,没有笔墨纸张,就在土地上写字,给他们讲渭水城外的故事。
虽然大多孩子结局还是如此,但也有一些因为李青山改变了未来,他们走出了渭水城,去了更大的世界。
这让李青山有很大成就感。
夜幕之下的渭水奔腾汹涌,淘洗着一切,将李青山过往冲刷,从青年到暮年,都随着河流奔流不见。
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多年修行,虽然没有飞天遁地,但对自身的情况,他还是了如指掌。
体内的生机在不断流逝,他走到了结局。
因为只有一次生命,他一开始小心翼翼,危险的地方不敢去,危险的事情不敢做,毕竟他没有金手指。
这让他错过了很多机缘。
“当年和我把酒言欢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天骄之一。”
那年,有一少年邀请李青山去海外拜师,但大海汹涌,还有各大异族镇守,李青山婉拒。
时隔多年,少年在海外与异族搏杀,名声大振,让李青山知晓了。
这段日子他常常回忆往昔。
如果当年他不那么谨慎小心。
如果当年他稍微勇敢一些。
现在的局面是不是不一样了
最后,李青山只有深深的沉默。
“这一生遗憾不少。”李青山从回忆里回首,轻叹一声,看着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屋,缓缓闭起眼睛。
第二日,有学子来探望老先生,敲门不见回音,闯入其内,发现受人尊敬的老先生坐在摇椅上没了生机,大惊失色,急忙喊人来料理后事。
一时间,消息传遍渭水城。
整个渭水城的人都为之哭泣。
百年来,渭水城的孩子基本上都是李青山在教导,他因材施教,不分贫富,且都有所学成,大家也都相信他。
出殡那一日,路上雨雪纷纷,送葬队伍排成长龙,有老有少,纷纷来送别老先生。
毕竟李青山第一批教导的学生,如今也有八九十岁了。
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将葬礼操办起来。
在李青山的墓碑上,刻有几个大字。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往后陆陆续续还有许多人来祭拜,感恩于他,直至数百年后,最后一批学子老去,李青山的名字也消失在了大家的嘴里。
他存在的痕迹伴随着老人们的离去,不再为人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