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贺同学。”
“嗯?”
我放慢脚步,稍微侧过头。
走出校长室一段距离,?田同学不安地频频回头,确认根津没有尾随在国中生大部队后头一起出来,才松了口气。他加快几步,走到我旁边(但大概离我接近半个走廊宽),神情难掩羞涩、尴尬与几分无奈。
“抱歉,让你们卷进这件事里。”他说。
我了然地安慰道:“我是主动参与进来的,?田君不用有心理负担。”
?田:“可是......”
我:“毕竟好不容易能抓住让老师认真做事的机会嘛,反而正中下怀。而且究根结底,我也看不惯这种行为,总得制止的。”
几句话让男生的表情从“感觉西贺同学也有点腹黑”的汗流浃背之意无缝转变成竟然能遇到好人的感动与谢意。
他是个非常好懂的家伙。
比起疑似天然呆属性更重的京子同学,?田君拥有另一种更简单的单纯。像是终于解决了一桩心事,他晒太阳似的眯起眼;接着貌似忽然想起什么,又忧郁地拉下脸来。
“唉,怎么办啊。”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田同学就顾不上拘谨,垂头丧气地自言自语道,“离期末考就剩一周多的时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所有科目都及格………………”
走在他身后的拳击社主将顿时热血叫嚷,嗓音响彻整条走廊:“不用担心,?田!考试这种东西要靠的,是气势啊??!”
?田犀利吐槽:“根本不是这个逻辑吧!”
?川前辈不予理会,握紧双拳:“更何况,还有我们一起帮你呢!是吧?京子,还有章鱼头?!”
章鱼头一点就燃:“你说什么?!草坪头!”
草坪头:“哈?你是不是听力不太好啊,章鱼头!”
章鱼头:“我又不是真的在问你!而且要辅导十代目的人是我,你们就别在这添乱了!”
短时间内,身后乱糟糟地充斥着边走路、边吵架折腾的动静。得亏京子无奈地劝住她哥,否则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会和狱寺当场来一场慷慨激昂的拳击。
处于混乱中心的?田同学抽了抽嘴角。
然而放弃吐槽后,棕发男生反而放松不少。他选择了相信朋友,也难免被这股冲劲所鼓舞。我望见那张青涩的脸庞闪烁着稍怀希冀的光采。
“也是啊。有大家在的话,”他嘀咕,“或许真的可以………………哇啊!"
不知什么时候,山本武从后方乱七八糟的争斗中熟练又灵活地钻出来,屈起手肘,哥俩好地压住他的一边肩膀。
这人也许是心情好,凑过去一时没轻没重,差点把这位矮个子的瘦小朋友挤了个趔趄。只听他笑声爽朗,大大方方地鼓励道:“没错,一起加油吧,阿纲!”
?田略显虚弱:“好、好的………………”
下意识答应完,他倏地怔了怔。
脑袋里可能想着什么劲爆的东西,?田同学一脸吐槽欲丰沛并且很想试探什么的模样,偷眼瞄着身旁的山本。后者则毫无知觉,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快要散发出朦胧光晕,几乎让我以为他的时间正在迅速倒退回烂漫的春天。
我收回偷偷围观A班学员打闹的目光。
走到廊道尽头的楼梯口,下楼期间,后面的争执声渐渐落幕。
狱寺同学转头对?田君嘘寒问暖。我一早就从山本那知道他们在玩黑手党现实RPG游戏,听到“十代目”的称呼也没惊讶,只是心想这个游戏设定都传承到十代了,比想象中更历史悠久;
?川兄妹则开始交流,讨论该什么时候去?田家帮他补习。
我听着耳后杂乱的脚步声,青春活力的说话声。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国二年段的走廊,余光里蓦地追来一道身影。
山本同学走到身边。
从在校长办公室碰见开始,他就乖乖地没有主动跟我说一句话。
现在我注意到他的跟随,转头一瞧:黑发男生也只是低头看过来。似乎有非常多的话想跟我说(我多少能猜到一点),但又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忍住似的。山本仍然一言不发。
他眨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接着,朝我露出一个人生美好、天高海阔,仿佛周身有粉花飘飘然的大大的笑容。
我:“......”
知道他是自知不能擅自找我说话,但光笑不说更诡异了好不好。
跟根津老师谈条件,我深思熟虑过,并非冲动使然。
可即使早就做好准备,甚至也在心里梳理好计划......如今要面对山本武之际,我果然还是逃不过这股强大的外向力量,依旧深刻地感受到一种棺材板被掀飞般的麻木。
内心吐槽不过是转瞬间的事。
身旁的山本同学正笑得健朗又高兴,看起来精神饱满。
比起在校长室门口瞥见的,他那时让人看不太清神情,却明显地蹙着眉的侧脸。我多看一眼他眯起的眼尾,慢吞吞地心想:
如果能一直看见这样的笑容,或许也不错。
正好要各回各班。
我于是在2年A组的教室前门停下,抬头问:“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山本君?”
被点名的人却呆了呆。男生随着我的动作一起停住脚步,站在跟前。我看见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同样杵在原地,纷纷往这边瞧。其余路过的学生也不住地捂着嘴偷瞟。
但山本很快缓过神。
他盯着我,原先只顾着开心雀跃的神色敛起,此刻更像某种温和的紧张,还用手指挠了挠微微泛红的脸颊。我分明看出他满腹倾诉欲,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自己倒还不确定起来。
“嗯......”他思虑片刻(我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思考,说,“应该没有吧?"
说着继续朝我呵呵嘿嘿。
我忽视他的灿然之脸,诚心发问:“那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此人灵光一闪:“想说的??哦!当然有。”
他放下颇为局促的手,稍显正色,却也没有完全严肃。那近乎将我笼住的目光专注得一瞬不瞬,始终裹挟着几分低垂的柔软的笑意。
山本武说:“请多指教,西贺。”
大概是不想说话太大声而惹我生气,少年本就将嗓音压得沉,念起我的名字更轻。一丝轻微上扬的,询问般的尾音飘然而起。微不可察地落入耳畔,又被走廊窗户渡来的轻风劫走。
而话音落定,没两秒。
又开始有点傻乎乎地笑起来。
“......”我硬是没能接话。
在山本后头,狱寺同学似乎最耳尖地听到,立刻不甘示弱地朝朋友喊“十代目请多指教我一定会帮助你取得比那个棒球白痴更好的成绩”。这就如同触发连锁效应似的,毫无悬念地激起?川前辈的沸沸热血-
霎时,两人围着可怜弱小的?田君嗷嗷叫;善良宽容的京子同学却毫不阻拦,兴高采烈地说太好了,大家放学就去补习吧。
她多上前一步,问:“小维和山本君要不要一起呢?"
我顿了顿。
也不是不行。毕竟是由京子同学发出的邀请,我望见她真诚可爱的脸庞,不由沉下心来,暗暗琢磨。
如果只有京子倒还好一点,但是说实话,我和那些男生完全不熟,甚至还有一个男学长。现在没有社团活动,能回家的话我只想赶紧回家来着。
聚众补习这种东西一听就会拖延很久,到最后变成大家一起吃茶点聊八卦也并非不是没有经历过………………
虽然能找借口离开,但是说谎也是很累人的啊!
然而我打定主意,正要找理由婉拒之时,身侧男生的声音以正常打商量的语气忽地开口。
“没办法吧?”
我一怔。
“西贺她作为班长,放学后也可能会很忙。”山本武望向他的朋友们,解释道,“要专程去阿纲家的话,大概挺浪费时间的,还是分开补习比较好。
“原来如此。”
橘发女孩也一点不怀疑真实性。她闻言看向我,目光轻盈地烁动着体贴的关怀,“小维真的辛苦了。放假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瞧着她,我笑逐颜开地点点头。
“好呀。”
“太好啦,我早就想邀请小维一起了!”
“已经想好去哪里了吗?”我带揶揄地接话。
“是的!”京子捧着脸蛋,笑得很萌,“就是那家......”
她说了个名字。我一下就记起来,睁大眼睛。
“啊,那家我去过!”
“是吗?!”女生两眼一亮。
我:“上次去品鉴了那里的慕斯蛋糕,哪怕是放在整个东京,我觉得口感都称得上数一数二。
京子:“我还没吃过那一款呢!上个月是去买了提拉米苏。”
“诶,我去的时候卖完了。
“好可惜......超级好吃哦!”
“不过听说暑假会上新品,我已经期待很久了!”
“呜哇?!”
女孩瞬间反应过来,伸出两只温软的掌心,找住我的一只手。她满怀期待而高兴地说,“等小维有时间了,请一定要联系我!”
我也探出另一手握住她,弯起眼睛笑:“嗯!”
余光之间,后方不远处的?田同学隐约露出某种飘然欲升天的表情(怪不得某某某和他是好朋友,我好像不止一次这么思考过)。狱寺则不知为何又和过于有干劲的?川前辈对杠,非逮着对方的发型,像小学生斗嘴那样大肆输出。
至于山本同学,在我们时却也仍然站在我旁边。
以我的视角,只能看见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上身。他背靠着走廊窗。夏日白昼匆匆碌碌,拍打在衣袖,竟也抖落出几许晃眼的光。
退学危机暂告一段落,马上还要上课。
京子依依不舍地与我道别;
?田同学说再见时,犹豫了一下,诚恳地表示“那山本就拜托西贺同学了”。
结果他说完又光速自行捂嘴,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解释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次事件要麻烦我而已。之后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走,不小心嘭地整个人撞到教室门的门框。把我和山本都吓了一跳。
幸好狱寺同学慌乱地扶着?田君回了教室。
而?川前辈临走前,还特意气势凌人地问我要不要加入拳击社。
我拒绝了。他非常不支持我的决定,但被审时度势的山本同学打着哈哈推搡离开,也就只好姑且放弃这次粗糙的挖角。
最后,我看着山本武。
这个留到最后的高大男生,正转过身,摸着脖子,无奈地笑着嘀咕什么“真有精神啊”,总之是一些被?川前辈为难住的感慨。我尽量无视在附近围观的学生自以为隐蔽的视线,安静地听他说完,说道:
“山本君。”
他顿时收住话头,好整以暇地低头看我:“嗯?”
上课的预备铃打响。
音节叮咚悠扬,在不知名的天花板里辗转流连。我的目光落到他没打领带的衬衫领口,想了想,才重新抬眼注视山本武的脸庞。
“......请多指教。”我说,“放学后,你可不要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