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汉看不太懂球场上每个人的走位变动。?田纲吉尽量去细看,可统共十二个人都在动,他只觉得眼花缭乱:左边是不断变动的白色和卡其色,右边是上蹿下跳的深红色。
运动鞋刹停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 跑动声, 接球声中, 他偶尔会听见攻手向二传叫球的呐喊,喊“小千!”或是“让我来!”。
下一刻,并盛的二传手将排球传到高处。
砰!
裁判吹哨抬手。
得分的意思就很容易看懂了。?田纲吉握着栏杆,情不自禁地,高兴地说了声“成功了”。他瞧向场外中央的计分板,上面正写着15:17。
这样一看,差得不算特别多?
感觉还是能赶上的……………
他正如此暗想,立在围栏上的小婴儿老师却倏地开口:“再这样下去,会输哦。”
小孩假扮成大人,未作掩饰的嗓音仍然稚气可爱。而纵使稍微压低了音调,这股格外天真的声音还是像极了凉飕飕的风凉话,吹得?田纲吉好不容易沉浸观赛得发热的头脑瞬间降温。
身为并盛这一方的天然立场支持者,棕发男生登时偷偷斜睨了小老师一眼。接着,他不赞同地问道:“又说这种话......好吧,那你说为什么就一定会输?”
里包恩这次倒没有介意学生的口气不好。
他只是肩负起教师该有的职责,望着台下,老神在在地解释:
“我没有说一定会输。不过,要是并盛的二传再畏畏缩缩下去,赢的概率就真的只剩0.001%了。”
?田吐槽:“那个诡异的数值是你编的吧。”
“不信的话就看着吧。”
“诶?”
“蠢纲,仔细想想。”他的家庭教师语气平常,“在排球场上,二传可以是令人如履薄冰的桥梁中段, 也可以是引领全员走向胜利的司令塔。你多看看丑三中的二传,对比一下就能理解了。而作为这种重要的中枢力量,让你来说,并盛的二传属于桥
还是塔?”
这个他怎么知道....?田纲吉想这么反驳,但神使鬼差地,他重新眺望赛场。
右边,穿红色队服的三中。
她们的二传,是那个长相有点凶的女生吧?要是在同校也是他不敢惹的类型,那双眼睛看起来和老鹰似的,盯得人后背发毛。啊,这一轮居然到她发球了!那个暴力跳发,再看多少次都会觉得可……………
呜哇,被西贺再次接住了啊!
一声浑厚的,打在手臂上的闷响直直穿透人群。他看着西贺同学不出意外地把排球卸力,垫高:她似乎接得比刚开始更稳了不少,留有余裕,这回甚至不需要后翻滚;女孩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半空的球路。她就像一道排球的影子一样,毫不犹
豫,拔腿跟上。
那颗球则一如既往飞向并盛的二传。
应该是叫作小干,在2年D组。
她戴着黑色的运动眼镜,看不清楚神态。?田纲吉只望见她稍稍后退两步,抬起手,把球传给即将起跳的队友。
击球,被拦网挡下。
这次又要失败了!
他刚想叹气,但余光瞥见一个及时赶到网下防守的人影一晃,膝盖触地,几乎如同利用护膝滑铲一般迅速滑到落球点。转瞬间,那栗色的发尾跃然轻飘。
排球遭到拦截而高速下坠,又被快准狠地救往空中。
西......西贺同学?!
围观人员一刹那沸腾着纷纷惊呼。?田纲吉也猛地精神振奋两秒,睁大了眼??但是,排球往对面那边飞了!
“机会球!”丑三中有人高声道,“我来!”
西贺当即起身后撤:“抱歉!”
1号队服的并盛队长也大喊:“别在意,再来一次!”
这边,并盛飞快地组织起拦网的队形。?田纲吉想起里包恩刚才的话,下意识把注意力投向三中那一头。
深红色的球服,好似一只只鲜艳的旗帜。
他去看她们那儿的二传手。叫阿鹰的国三生同样仰着脑袋,一边极为认真地、直勾勾地注视着从高处下落的排球,一边仿佛浑身都长眼睛一般,熟练地变幻走位。
这颗机会来到场上,被另一个队员垫起。
?田纲吉分不大清什么叫“好一传”,总之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大概就是指......第一个接球的家伙让排球变乖,飞向方便“二传”行动的位置吧?像西贺同学就简直每一次都是好一传。
然而,三中那边的一传貌似不太好。
球垫得有些低了。白红绿相间的球影像从损坏机器里蹦出的零件,无力地朝网中央弹跳而去。哪怕是鲜少接触体育的?田,都能直观地察觉到:这肯定是一个坏球,会让队友(二传)很难接好。
旁边的里包恩说:“好好看着。”
?田纲吉觉得这家伙实在是?嗦。但他还没来得及腹诽。赛场上的风云急遽变动,男生看清楚三中的下一步事态,骤然一惊,再度瞪大两眼。
只见在丑三中一传的愧疚神情之中,那个阿鹰反应极快,快得像早已事先料想到这一秒的发生。她本就离网不远,即刻大刀阔斧地横跨一步,一转身,屈膝放低高度,整个人的脊背近乎要紧贴着白网。
裁判没有吹触网的哨。
阿鹰抬着头,忽而舔了一下嘴,就像这颗过低的球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恰如其分的,美味至极的好一传。瞬息之间,她举起双臂。用跨步半蹲的别扭姿势,轻轻松松地把排球传上高处!
“这......”?田纲吉忍不住出声,“这样也行?!”
要是让他来,搞不好分分钟就抽筋了......棕发男生趴在栏杆前,震撼之意共情力十足地凝固在脸上。他听见他年幼的老师从容地开口。
“丑三中的二传,就是一个行走的司令塔。”里包恩总结,顺带给他讲解,“她传的这一球不仅成功调整了球路,而且是给到了攻手的最高打点。”
“最高打点?”
“没错,也就是说,她能让攻手努力跳到潜力所在的最高点。”
“好,好厉害………….."
太夸张了吧?那跟这种人打,要怎么才能?啊?
?田纲吉不可置信地看着赛场。
红衣服的主攻手助跑上前,重重地,奋力地跃向半空。随着那伸展到极致的手臂托下,排球发出巨响,刚好打过并盛拦网的手指尖。于是原本直线冲向地板的球,碰到手指,便势头一转,凶猛地拐弯漂移。
落球点??
太偏了,没有人在!
“糟了......”?田?并盛人?纲吉感到一口气都要被吊到房梁上。却见同一瞬间,一道矫健利落的身影如飓风一样,侧身倾斜地闪来,“哇啊?!”
他老师哼笑一声。
西贺维的视线钉在即将砸地的排球上。
绝对专注的人,脸上通常没有太多表情。西贺同学就是如此。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接不住的时候,这个人却好像完全不把它当回事。她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扑向地板之际,手臂前伸,排球宛如听从召唤一般冲向她捏起的拳头上。
沉闷的“嘭”一声乍响。
圆球反弹而起。西贺维及时收手,两掌往地板一样,随即着地的是腰腹、膝盖。完成一个漂亮的鱼跃救球动作,又当机立断地站起来,转身向赛场跑。
全场杂音一顿,迟半拍地惊呼起来。
周身涌动着嘈杂的汪洋。?田纲吉的震惊混入其中:“居然接住了!”
“当然。”
里包恩的声音在纷乱间清脆地传来,“既然球场上每一边都有六个人,只有一个人强大是远远不够的。”
?田纲吉听着,目光全神贯注地倾注到台下。
红球衣们发现排球还没落地,连忙整理队形。阿鹰的速度最快,首先大喊着拦网跟上。每个人都在谨慎地盯着网另一侧的球而跑动。
“换句话说,有人一时掉链子,也有伙伴赶来帮扶。短时间内构不成什么问题,还能有时间调整状态。”
并盛的进攻方同样准备助跑。作为二传的小千同学,两三步来到排球降落的下方。她张了张嘴,似乎高声呼唤着哪个攻手的名字,并快速传球,给到网前。
主将挥臂击球,成功突破拦网。
周围有人惊叫:“太好....……喂,又被接起来了!对面要不要追得那么紧啊?!”
三中那边的成员被扣杀冲击得狼狈仰倒,手肘撑地。即便如此,也顺利地抬头望着排球安安全全飞旋起来。它霍然跳上紧绷炙热的空气当中。
?田纲吉心脏都快跳上嗓子眼。
怎么又到对手的进攻轮了!而且,这一球明显还不错,那个叫阿鹰的别校前辈都在落球点准备好了啊!
“这就是体育竞技的无情。”里包恩冷不丁地说。
他学生没工夫转头:“什么无情?”
排球回到最佳二传的指尖。
阿鹰的目光凛凛闪烁。
她恰到好处地将球推远几分,副攻就犹如嗅到猎物味道的鲨鱼般,从网的右侧游窜到左侧,甩开拦网,来了一记猝不及防的平拉开。
扣球!
“唔!”并盛队长勉强屈身接起,顿时紧拧眉头。
排球沉重地向斜处飞,铆足了劲儿,闷头冲向赛场外围的观众群。
这一球真的结束了。
?田纲吉的脑海里飘过一声无奈的唏嘘之时,比他潜意识的心声来得更快的,是再一道闪电般迅疾掠向观众席的身影。
他赫然惊呆,趴在围栏边伸着脖子往下看。
“......在所有人都付出了同样的努力,拼尽全力的情况下,”里包恩的嗓音越过层层惊呼的人声,钻入他的耳朵里,“总会有一种人,永远走在别人再怎么拼命也无法达到的地方。”
弹飞的排球瞄准观众。站在台下边缘的人群陡然间一阵骚动,前排的学生小声尖叫,缩着肩膀,不住向后倾倒。可是人挤人,只能推推搡搡地挤成一团沙丁鱼罐头??球影则毫不长眼,直愣愣地旋转着砸来。
?田纲吉撑着栏杆,下意识想喊小心。
然后,他便看见那道敏捷的闪电先一步冲向围观群众。
脚下一蹬,跃起的?那,竟然如鱼得水地回过身。西贺维在半空之中背朝人群,抬起两手。她的目光仍然紧盯着即将旋转冲刺、直冲面门的球影。
排球逼近到眼前。
坐在身旁,始终不说话的山本突然道:“那是要......远距离传球?!”
?田纲吉当然不明白那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下一秒,他就见证着排球冲向空中的西贺同学,撞进那双早已提前准备好的手指指腹间。
紧接着,西贺上手传球。
排球霎时形成一条长长的、雷厉风行的直线,射回赛场。反作用力下,她从半空往后倒,整个脊背压向前排乌泱泱的学生。人声鼎沸的惊叫与呼喊此起彼伏,在这一刹那聚成慌乱吵闹的顶峰。
不例外地,?田纲吉也径自惊喊出声。他听见一旁,家庭教师那被衬托得悠闲自得的口吻:
“......那就是,天才。”
并盛的主攻手回过神,立刻从左翼助跑起跳。排球遥遥冲来,到面前也差不多减速。但这个自斜后方笔直飞窜的角度过于刁钻,她咬着牙,尽力往界内攻下。
三中反应不及。
“......”裁判瞪大了眼,慢半秒才举臂吹哨,“哗!”
场内外陷入两秒安静。
继而,再度掀起惊声讨论与呼喊的狂潮。
?田纲吉仍在愣神,他一脸这辈子没见过这场面的模样望着下方。西贺同学已经在观众群前站稳,朝着被压到的前排同学鞠躬;后者几人则赶紧摆手表示没关系。他听到周围更懂行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什么“自由人能传球吗”,什么“那也是三米线外,应该可以吧”,什么“老师没判犯规应该就可以”。有人大叫,那是什么鬼啊,二传都没办法这样传球。有人只顾着喊西贺同学的名字,热烈得好像这颗球就是定局胜利的一球。
杂音太乱,他听得不太清楚。
但无可置疑的是,学校里那些夸张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里包恩说得更是没错。
丑三中那边,几乎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只有那个叫阿鹰的前辈目光如炬,脸上竟然扬起一个惊叹的笑容,死死盯着西贺同学的方向。
被无数目光环绕的女孩却神色平静。
她向同学道完歉,确认对方没事后,便转身回去。这一记传球连她们自己的队员们都没想到,赢得没头没脑。大家无不震惊地看着她迈近。
天才来到队友身前。
?田纲吉望见西贺维定定地看了一眼自家的二传手,随后开口,说了些什么。那个戴运动眼镜的女孩身形一顿。她们谁也没再出声地对视着。其余人则面面相觑。
分明追上一分,并盛的气氛反倒没开一股低沉的压力。
………………那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