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医生反应最快, 他的情绪在晚上出现变化,他本来在睡觉,睡着睡着, 突然就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梦里是一个很小的片段, 他在梦里还是个小孩子, 那个时候读二年级, 当时跟自己的同桌吵架了。
同桌有一个哥哥在五年级,放学的时候,对方把他拦了下来,要他赔礼道歉。
他不肯,对方就直接说把他的裤子扒了,那个时候他不敢回家, 只能躲起来。
天黑的时候,妈妈找了过来,找到他的时候, 听他说了怎么回事,怒气冲冲地说道:“走,我们找他们去,我把你生下来, 可不是让他们欺负的!”
他在梦里,被自己妈妈牵着手, 去了那个同学家里,他妈妈呵斥着让人给他道歉。
他躲在妈妈身后,只觉得无比的安全。
醒过来的时候,赵医生回味着梦里的感觉,他想起了更多小时候的事情。
过去被忘记的忽略的那些情绪,在此时就由这个梦突然袭击了他。
他很少回忆童年, 很少回头去看过去的事情,因为觉得没意义,都已经过去了,去想那么多也没必要。
可此时此刻,情绪像决堤的洪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感受到了一种满胀的情感,涌流在他的心里。
他感觉到自己变成了某种柔软的物质一般,整个人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温情。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理智在被激素影响。
他以前就发现了,很多孕妇怀上孩子后,哪怕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也谈不上什么爱情结晶,可是她们依旧会对肚子里的孩子产生感情。
他起身,想要把这种柔软的心情驱逐出去,可脑海里不断地出现小时候的事情。
他家里有一个哥哥,那个时候只能生一个孩子,他妈妈意外怀上他以后,他爸,他奶奶都是让她别生了。
如果要生他,那两口子工作都得掉,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在乡村的小学当老师。
他妈不听,非要生。他爸为这件事,都踹过她肚子两次,想要把孩子打下来,可是没用。
最后,她妈自己辞职,去另一个城市的亲戚家,偷偷把他生下来,然后带回家,对这边的人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
他小时候不能叫自己的爸爸妈妈为爸爸妈妈,而是要叫小姨小姨夫。
后来户口也是上在了隔壁村,一个远房的疯子幺叔名下。
他爸不喜欢他,经常打他,让他滚出去,去找疯子,说是疯子才是他爸爸。
而他妈还要不断地跟他说:“你爸爸一个人要养咱们一大家子,脾气不好也正常。”
他那个时候就不懂了:“妈,你就不能出去找个工作吗?”
他现在回忆起来无比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自己母亲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有一次他妈跟他爸特别讨厌的一个老师有说有笑,他就忍不住给他爸告状,他心里头那个时候很想要和哥哥一样,被爸爸喜欢,希望能他爸爸明白,自己跟他也是一伙的。
他爸爸那天的确也打了他妈,可依旧不喜欢他。
他哥哥给妈妈告状,说是他害得妈妈挨打。
他当时心里很害怕,本来爸爸就不喜欢他,如果妈妈也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可他妈并没有怪他,而是说他不懂事,说他迟早有一天会明白自己这个当母亲的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他被原谅了。他回忆起当时被原谅的那种感觉,很暖,可是又忍不住想要攻击原谅自己的人。
他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听到这话的时候只觉得他妈太瞧不起他了,以后会有更多人对他好。
而现在现在,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他忍不住掉眼泪。
那个时候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痛苦,并把这种痛苦发泄在唯一爱自己的人身上。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学校外面有一只流浪狗,他那个时候看着那条流浪狗就像是看到了自己,非要养。他妈不同意养,他哭着说也没有人跟他玩,只有这只狗愿意跟他玩。
如果不养他就不活了,那天下午他回家的时候就看到那条脏兮兮的狗已经被洗干净了,放在了家里。
他妈还给它取了名字。
后来他去外地读大学,他妈妈一直帮他喂着那只狗,还经常跟人说这是自己儿子养的狗……
他过去没想那么多,现在回忆起来能够想到他妈妈那个时候没有钱没有工作,在家里也没有话语权,可是她还要养一条流浪狗,仅仅是因为自己儿子想要养,她那个时候要顶着多大的压力啊?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心如刀绞,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