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烈的火喷涌出来,向着四面八方急剧扩张。从地面到天空,沸腾的黑白烈火熔毁了一切物质构造。圣居之内,龙巢之中,一切事物都在此刻迎来了覆亡。
万物因此而崩解。
万象随即而再造。
炽烈的劫火随即向着黑暗的更深处急剧延伸,跨越物质的维度,直至抵达那深邃而黑暗的心灵海洋。
就和上个世界一样。
就和斩杀李若男时一样。
沸腾的黑白劫火在司明的面前散去,而下一刻,司明终于抵达了他所期望的那个地方。
‘嘭——’
脚尖,触碰地上。
那是被粘稠的血浆所覆盖着的未知钢铁,它有着精细的结构和充斥着科技气息的管线与护板相互联结。第一眼的感觉和千年隼的内饰有着三分相像,但却远比星战世界的飞船风格更加粗犷。
撕裂地平线号,‘黑洞表面’世界观的黑暗主角。
司明在外侧的现界见到了它的轮廓,而如今,他在里侧观察到了它的真实模样——漆黑的舷窗之外有着不可辨察的庞然大物缓缓蠕行,发出宛若粘稠的血肉相互摩挲的滑腻声响。而他眼前,脚下那覆盖流淌的黑红血浆,也像是活物一般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尖叫。
血浆上生长出了人的脸面,它们发出狂喜的欢呼或者尖锐的惨叫。空气中涌现出沉重的压抑感,像是成百上千的无形臂膀奋力撕咬。
‘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好舒服!好快乐!一起玩啊!来加入我们啊!’
那声音应当破碎杂乱,使人眩晕发狂。
‘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好痛苦!好难受!快杀了我!把我们都杀掉!’
但却在司明的耳侧组合成确切的声响。
从粘稠的血浆中,有面容扭曲怪异,肉体像是复数的活物蛮横拼接而成的人形活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的行动在一开始缓慢且迟钝,伴随着骨骼关节相互摩擦碰撞时所发出的激烈弹响。然而很快,这些异质的守护者们便变得灵动,迅疾。撕裂的脸庞之上,一面像是号哭而另一面则在狂笑。
‘留下来吧——快逃啊!’
它们猛地扑了上来,发力的瞬间身后便炸裂出空气被弹开的气障。速度最快的畸变个体双臂急剧膨胀异化,转眼之间,已然化生出了一双半人高的锋锐巨爪!
力量,速度,和常规的二阶生物大致相当。而若是单以爆发而论,甚至还要在将将解开第二阶基因锁的精锐个体之上。
‘嚓——’
剑刃一扫。
司明越过了它。
传火大剑以最为适合释放力量的双手剑形态迅疾地挥动着。仅仅只是向着前方一撩,便是一面充塞这舰体回廊的炽烈火墙。
数百上千的畸变异种,在火墙之中倒下。
数百上千的异种尸骸,在劫火的炙烤中燃烧。
而下一刻,它们便在劫火的侵蚀下摇摇晃晃地再度站起。皮肉脱落,露出森白扭曲的骨架。哪怕没有精粹的死灵气息灌输其中,竟也从颅中燃起了魂火,化作了最低阶的无主死灵并扑向距离最近的血肉构造。
它们数量庞大。
它们向着那覆盖在舰体里侧的粘稠血肉不住撕咬。
浓郁的酸液从血肉中溢出,爬行的血肉侵蚀着骸骨的构造。源自司明的死亡便和这污染精神领域中的‘生命’相互对抗。而就在这两种互不相容的力量相互纠缠撕咬之时,持剑的司明便向着领域的更深处踏出步伐。
一步,两步。
身侧的舷窗猛地破碎,巨大而森白的手掌宛若城楼一般压下。
一百步,两百步。
地面和天花板上猛地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尖牙。它们或是钢铁,或是血肉,牙缝之间充斥着强酸的剧毒和炽热的熔浆。如同活物一般,大片大片地舱体猛烈地收缩,碰撞。就仿佛沙虫的巨口一般,对着行走其间的事物不住撕咬。
一千步,两千步。
无数的眼球自黑暗中化生而出,喷射出被念动力高度收束的生物激光。阴影中钻出多足且迅疾的狰狞恶兽,能够像是撕裂薄纸一般切裂金属构造。而哪怕将这一切尽数抵御,打到,等在最后的,也有迎面袭来的,足足一公里高的滔天血浪。
有多少可怖的怪物藏匿其中呢?
有多少恶毒的陷阱,阴邪的诅咒,以及掩护它们发动的,力大无穷的庞然大物正蓄势待发?
不知道,也不重要。
夜魔铠衣前所未有地活跃着,沸腾的黑夜斗气在司明的体表化作数米高的炽烈炎浪。杂鱼连靠近他都做不到便被气焰烧灼,溶解。而那些更强大一点的怪物,则尽数屈服于他所掌握的战斗力量。
城楼一般的手臂连着舷窗一起切裂,窗外涌入的粘稠黑暗在劫火之中蒸发。
利齿和尖牙被整片的削平。哪怕整个房间都化作活物的腔体收缩咀嚼,区区钢铁和钙釉质也无法抗衡铠衣和饱受锻炼的躯壳。一脚踏下,地面连同地面底下的钢铁都一起被凿穿撞碎,被活化的钢铁,自然也就此发出宛若活物一般的哀嚎。
向前,继续向前。
千百的眼眸不敌劫火之剑的一记横扫。
狡诈的影子巨兽从黑暗中扑袭而出,却被按住头颅,随后直接在体内生成一发邪爆——密密麻麻的扭曲异怪宛若山崩一般迎面扑来。然而等待着它们的,却是毫不容情也毫不变形的精准斩杀。
司明只是挥剑。
司明只专注于挥剑。
数量没有意义,斩获也没有意义。没有懈怠,没有疲倦。因为从一开始,他便知晓真正的胜机,只在于自身内心的不动不摇。直到脚下的破碎尸骸堆积成了巍峨的山,而那最后的深红海啸,才向着他迎面压下。
而后——
大剑高举,心湖无波般寂静。
力量随着意志一起收束。
即便是海啸,也应斩杀。
万物变转了模样。
斩杀海啸的那一刻,它者的视角也映入了司明的思想。
他看见远比现在更青涩,更开朗,更活泼阳光的喻知微站在和他一开始现身时相同的位置上。看到在那时的她身侧出现的十数个模糊面庞。看到她绞尽脑汁,费尽气力,将那些到处乱蹿乱碰的印洲新人和剧情角色奋力拯救,看见她撑着满身的伤痛和疲劳,将最后的幸存者们塞回救援船,然后以自身为诱饵,切断了撕裂地平线和剧情救援船的联结通道。
司明在先前所面对的一切,便是她在先前所遭遇的一切。或许数量和强度上有所差异,但那污染的本质确实一模一样。
司明没有感觉到污染,或许他早已适应了这种程度的扭曲力量。
然而昔日的喻知微,却是双眼通红,面色扭曲,身体和大脑,都仿佛随时要爆炸。
她能听见来自撕裂地平线号深处的窃窃私语。
她能感受到那在她身上不断掠过的贪婪饥渴目光。
在舰船眼中,她是远比整支救援小队加在一起更加可口的美味食粮。所以只要她愿意留下来,舰船便能够容许救援者们暂时逃跑。
而现在,她靠在了密闭的门前,坐倒在了地上。
“好啦。”她说。“现在,只剩下你和我啦。”
撕裂地平线号回应着她,灼热的风像是粗重的呼吸一般在管道和回廊间不住流淌。她眼前的抽屉不住开合,显示屏发出闪烁的光。刀叉已经准备就绪,进食者的涎水已然流下。
“但是嘛……”而昔日的喻知微歪了歪头,俏皮地笑了笑。“我觉得呢,我的胃口,其实也挺好的。”
她不再压制自己的躯体。那源自怪形血脉的不定型血脉随即释放。纤细的躯壳化作无数向外探出的触须,侵吞着任何一样有机物,并将其变转为自身的肉体构造。
血吞噬血,肉吞噬肉。
然而舰船本身却只是发出嘲讽的低笑——它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将更多的血肉从虚空中凭空抽出,塞入喻知微那不住扩张,且早已失去控制的畸变躯壳。因为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有趣的进食方式,而它将在喻知微吞咽的尽头,向她揭晓何为绝望。
鲜血因此而覆盖了舰桥。
肉糜铺满了这座天体巨构的整个框架。
怪形化的喻知微将整个舰船都吞入腹中。而下一刻——
“下一刻,我就回去啦……呵,我赌我的自我意识能够撑到‘生存时间’结束。而事实证明,我的确比较强。”
陈旧的记忆骤然崩毁。司明走进了昔日喻知微的战场。那个不知所谓的女人正像是昔日一样慵懒地靠在一扇闭合的大门上。抬起头,看向司明,微微地将头摇了摇。
“居然偷看淑女的记忆,真是差劲,太差劲了。”她很是嫌弃地看着司明,语气像是撒娇,脸上却是一副抗拒的模样。“就不能放着让我自己来吗?搞得好像我解决不了一样。”
但司明依旧向她伸出手掌。
“等你解决,整个西半球可能都没活人了——我们或许不是来拯救世界的,但我们更不该去毁灭世界。”
“好好好,我的好教授,你最善良,最有责任心了。”喻知微慢吞吞地抬起手,将手掌放到司明的掌心上。“那你要不要试试看现在把我从这里拉出去,说不定会有很有趣的事情在那之后发生哦。”
她没有说谎。
司明稍稍地用出了一点力量。
下一刻,她背后的大门便因她的些微挪开而露出一道缝隙。而无数即便是地狱的最深处也难以形容的恐怖扭曲之物,便自门后发出可憎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