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带著林秀英离开,那三个男人瞥了李卫东一眼。
一个普通顾客,买女人衣服,不起眼。
打头的那个,目光在林秀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林秀英站在柜檯边,怀里抱著那几件新买的衣物,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遮住眼睛。
她穿著那套碎花新衣,虽然朴素,但难掩清秀好看的脸,在一眾衣衫灰扑扑的行人中,像早春枝头第一朵桃花。
坤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女朋友?”他忽然开口,问李卫东。
“然后呢?”李卫东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板娘,这钱在这了。”
他还是留下了十块钱,然后带著林秀英走出店铺。
坤哥目光还在林秀英背影上逡巡。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一点的,也探头来看,眼神轻佻。
林秀英依然低著头,垂著眼帘。
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併拢,轻轻搭在裤缝上。
如果懂的人,会明白那是南拳“短手”的起势,手肘微曲,肩沉气定,隨时能爆发出击。
这个动作,只有练家子才看得懂。
李卫东不知道这动作的含义,但他感觉到林秀英原本有些紧张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极匀。
那不是在害怕,是在……蓄力。
他心头一跳,但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往她身侧挪了半步,继续带著她出去。
他敢信一旦这三个傢伙敢做点什么,这妮子会暴起瞬间解决。
李卫东推开门,铜铃“叮噹”一响。
两人走出服装店,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林秀英垂著的手指慢慢鬆开,恢復成自然的姿態。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依然安静。
走过半条街,拐过一个弯,確定身后没有人跟来,李卫东才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著林秀英。
“秀英。”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
“刚才……”李卫东开口,缺又顿住。想说什么?说你別怕?
开玩笑,真动手,怕的是那三人了。
最后他只是说:“没事了。”
林秀英点点头。
她垂下眼帘,復又抬起,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知道。但老板娘没事吧?”
她知道那几个人只是有些想法,但没有动手;
她知道卫东哥往她身侧那半步,是在护她,也是在避免她衝动。
她也知道,如果那几个人敢动手,她能在几秒內让他们全部躺在地上。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不想让卫东哥为难。
不想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因为她而惹上麻烦。
不想让他辛辛苦苦积攒的那点安稳,因为她的一时衝动,毁於一旦。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卫东哥会懂。
李卫东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边说道:
“放心吧,他们也是为了求財,不会逼死人,又不是借钱的。但一个女人在外做生意,麻烦远比男人多。”
“……嗯。”林秀英点点头,她觉得老板娘是个好人。
不仅夸了卫东哥,还教自己那么多东西的用法。
她觉得人没事就好,钱都是小事。
在佛山,帮派收钱的事情屡见不鲜,没什么好稀奇的。
两人並肩走在老街上。
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李卫东还拿著摺叠起来的蛇皮袋,林秀英也提著黑色袋子。
她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不近不远,刚好是他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这是这些天她习惯了的步距,像影子,又不像影子。
街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推著辆老旧掉漆的二八大槓。
后座上绑著个稻草扎成的靶子,红艷艷的山楂串插得满满当当。
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些已经微微融化,往下淌出透明的糖丝,黏在稻草上,招来几只嗡嗡的蜜蜂。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著母亲的手,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那串最大最红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罩衫,脚上是双偏大的塑料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不安分地蜷著。
她母亲三十来岁,蓝布衫上还沾著没拍净的麵粉,大概是刚从哪个馒头铺收工。
她低头翻著人造革钱包,翻出一张两毛的纸幣,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分,数了数,又把钱包合上了。
“阿妈……”小女孩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下回给你买。”母亲轻说。
小女孩没哭,只是又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乖乖跟著母亲走了。
林秀英看著那对母女的背影,李卫东也看见了,走过去问:“多少钱?”
“两毛钱一串。”老汉笑呵呵的回应。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两张两毛钱的,递给老汉:“要两串。”
老汉接过钱,眯著眼端详了一下。
他把钱塞进腰间油腻腻的帆布钱包,熟练地拔下两串,山楂最大、糖壳最匀的。
李卫东接过,一串递到林秀英面前。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她刚才也看见了那对母女。
两毛钱,不算少,可以买一斤糙米,可以买两个鸡蛋,可以在林凤娇铺仔里打一两散装酱油。
“吃吧。”李卫东笑了笑。“试试跟你在老家时候是不是一个味道。”
林秀英闻言,心里一暖,接了过来。
红彤彤的山楂串在阳光下真的像一簇小火苗,尖儿上还沾著几粒白芝麻,亮晶晶的。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糖壳碎裂的声音很轻,山楂的酸混著麦芽糖的甜,在她舌尖化开,酸得她眯了眯眼,又甜得她弯了弯嘴角。
“好吃。”她轻声说。
“那肯定的,这可是老手艺的。”老汉笑了笑,看向李卫东:“你女朋友很漂亮,有福气。”、
说著,就推著车走了。
林秀英疑惑。
女朋友?
在老板娘的衣服店里,那个混子就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