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雨同样遍及九洲,老百姓只是觉得天气颇为反常,耽误了农忙时间,习武之人则是看出了些门道,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各家在虚境多年的,境界高的人,却是忧心忡忡。
那句“我于低处,载世人登高”落下之后不久,大雨突然收住,毫无征兆,只是浓云并未散去,依旧遮天蔽日。
此时是午后,林月几人走出房间,在院中抬头看天,对停歇的大雨也是疑惑。
忽然,从东方传来一声嘶吼,极具穿透性。
林月瞳孔一缩,这吼叫声他颇为熟悉。
是侵占落仙坡的那条巨蟒难道已经杀到扶月山了
他一步跃向半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脸色凝重。愁云之下,却并无巨蟒身影。此时脑中响起摘星的传音:“结境大妖,刚过深渊断桥”
吼叫声竟然能传播如此远的距离林月拿出长剑,御剑飞往山顶,与摘星站在一起,皆是看向东边。
不多时其他几人也跟了上来,一同站定。
“怎么了这声音听着好害怕”小白扯着林月衣角,小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本能地感到恐惧。
林月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说出安慰的话。他此时的心情很是沉重,之前那种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的心态,在这一声嘶吼中改变了。
在落仙坡,他并没有看到巨蟒与老树前辈交手,只知道动静不小,此时他在扶月山就能听到,从深渊断桥传来的吼叫,想象其战力,甚是担忧。
一道彩光忽然落下,是九儿,她走到林月身旁,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泫然欲泣。
她对这个声音记忆深刻,勾起了她对树爷爷的回忆。
林月提低头看了她一眼,同样没有开口安慰,只是没有挣脱她的手臂。
“战事要起了”摘星感叹了一声,接着又说道:“不知九洲能不能对付,这一头结境大妖,在当年也需要两位境界才能打个平手”
他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一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也告诉过林月,和家掌教或是长老一类人物,他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二是他能活这么长,趋利避害似乎成了本能。
林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深渊断桥方向。
忽然,一道白色流光从东南方升起,以极快的速度,朝深渊断桥飞去。
流光似剑气,一往无前,在乌云中划出一道裂缝。
那是镇山书院的方向。
“先生”林月轻轻地念叨一声。
紧接着,在相隔不远处,又有一道青色流光跟随而去。应是空桑长龙山脉里的封峋观观主。
在扶月山南方,又有一道金色光芒飞起,亦是朝深渊断桥而去。是佛家的尽空老法师。
在更南方,天空中忽然亮起一个光点,那是九洲开始下小雨时,就朝深渊断桥赶去的逍遥家掌教,余仲。此时见到那三道不加隐藏的灵气流光,自己也是不再隐匿身形,任由灵气爆发。
以此,告诉九洲,有人站了出来。
片刻之后,九洲的天空下,又逐渐亮起数十道光芒,有大有小,有强有弱,一如云下生繁星。
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如此场景,看得林月不禁生起了斗志,也想拔剑飞起,加入其中。只是理智告诉他,自己这点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他站在山顶,神色动容。
成崎观,老观主关清在楼观台顶楼,面对北方坐定,脸色比起他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紧闭双眼,双手结印在前,口中念念有词。
“道清人静,天地无常,登楼观星,日移星月,清静斋心,至意存诚,斩煞留形,吾降神兵。”
话音落下之际,以他为中心,发出一道金光,瞬间蔓延至整个楼观台,顺着顶塔尖汇集在楼观台上空,逐渐形成一柄似实非实的百丈飞剑。
只见关清二指并剑,手指缓缓倒落。楼观台上空的飞剑,也慢慢调转剑尖,指向北方。
他口念一声“去”字,手指朝前一指,百丈飞剑金光大盛,瞬间刺出,速度极快。
关清动作不停,继续结印在胸前,掌控着飞剑的运行。他看起来苍老了几分,束冠的花白头发,又白了几缕。
在扶月山山顶站定的林月几人,此时也看见了这柄飞剑的光亮,它的速度比起郑言一快了数倍,不多时就超过了他。
“那是成崎观老观主的楼台飞剑。”说话的是顾清姈,脸色郑重,“两千年来,就出现过一次,也是对付一头修为极高的大妖,一剑斩杀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不得了”摘星感叹道,“只是这次,并不能一剑解决了,那可是结境”
一身白袍的郑言一,在云中疾驰,看着楼台飞剑,微微扬起了嘴角,也将自己的长剑祭出。
他的胸口泛出光亮,速度又加快了几分。那是胸中剑心。
无常,长剑的名字。
郑言一像是站在武学路径尽头,看着一片虚无的修行者,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选择自怨自艾,而是选择面对虚无,并且以自身建立起一座高塔,这座塔不能搭起武学路径,但能比其他人站得更高。
他的剑,便是他对虚无的理解。
他的剑心,就是他建立的高塔。
只见他手提古朴长剑,整个身形横了起来,他要在楼台飞剑之后,继续出上一剑。
近了,泛着金光的百丈飞剑,距离巨蟒还有数百里,这点距离,不过转眼之间。
巨蟒出了深渊断桥,就悬停在不远处的高空调息,似在适应这方不同的天地。
其百余丈的身体周围,有着翻滚的淡红色云雾,隐隐有雷声,其眼中红雾发出妖异的光芒,它每吐出一口气息,红色就加重几分。
其身下,跟随而来的变异精怪不计其数,看守的封峋观众人,正与之缠斗,战况惨烈。
一身伤痕的李青松,乱中瞥见飞来的亮光,不禁欣慰一笑,继续与数头变异精怪搏杀。
楼台飞剑极速刺来,巨蟒发现时也是惊讶,但躲避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哼哼,没想到九洲还有如此修为之人”巨蟒口吐人言,身体扭动,有心想试试这一剑的威力。
“呜”
楼台飞剑已在眼前,伴随着呜呜破空之声。
巨蟒已经立起了身体,围绕着的红雾全都挡在身前。
“叮”
金色飞剑触及到红雾,发出清脆响声。
两方相持不过一瞬,飞剑刺破红雾,速度比起刚才却是慢了些。
巨蟒的妖异红眼微眯,似乎有些吃力,只见它龇牙咧嘴,大吼一声,“散”
顿时红雾凝聚,又瞬间爆开。
楼台飞剑还刺进了它的咽喉下方,但也仅此而已,随着红雾散去,飞剑也不见了踪影。
成崎观楼观台,老观主倾身喷出一口血来,在直起腰身时,佝偻了许多。
巨蟒的剑伤流淌着鲜红血液,这一剑离它要害不远。
它再次嘶吼一声,似乎有些愤怒。
下方也是嘶吼声不断,封峋观弟子只剩两三位,其中有王离、李青松,都是满身伤口。
王离悬停在树梢,面色肃穆,眼神阴郁,他双手结印不停,手指所指之处,变异精怪身体便会被洞穿,虚境以下的,要么暴毙,要么失去战斗力。
可变异精怪源源不断,其中境界高的也越来越多。
李青松找了过来,一边施法,一边沉重说道:“师兄,刘师弟也没了,就剩我们俩了”
王离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大妖只是受了轻伤,他施放完一道术法,换了一口气,“我们挡不住的,太多了,虚境都有十数头,且战且退吧,等着援军记住别和虚境的交手,被缠上就没了。”
“好”
高空中,巨蟒继续调息,身体周围的红雾越发浓稠。它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下方的战况,从始至终,看都没有看上一眼。再次吐出一口气息之后,它眯起了眼睛,看向南方飞来的人。
郑言一快到了,只见他微微仰头,单手将长剑置于胸前,飞行速度不减,直直朝大妖而去。
还剩十里
五里
大妖动了,化作一道红色闪电,也朝郑言一飞去。
还剩一里,郑言一面色平静,眼神却坚定异常,他开口轻声念道:“无常,一剑。”
话音落下,所执长剑刺出,身形也继续向前。
顿时,一柄白色巨剑出现,比起方才的楼台飞剑也不遑多让。
巨蟒眼中惊惧,欲躲闪开来,掉转身形朝下坠去,无常剑气刺破它的尾部,它张开嘴嘶叫一声,口中射出一柱红光。
郑言一躲闪之下,也被洞穿了半边腰身,顿时血肉横流,白袍红透。
可他并未表现出任何痛苦的表情,面色如常,如冰冷峻,傲骨嶙嶙。
在与巨蟒相交的瞬间,他举起长剑,一剑斩下,剑气似风刃,快而狠。
在空中扭转身体的巨蟒,口吐人言,“值得一战”它一边躲闪,一边散开红雾,同时口中接连吐出数道红光。
剑气擦过它的身体,像红布被撕裂,留下丈宽整齐伤口。剑气最终落在地上,将地面硬生生开出一道峡谷,深数十丈,延伸数里。
红雾中,郑言一飞至更高处,躲闪对方术法。眼见巨蟒似闪电袭来,他不慌不忙,右手反握长剑,将名叫无常的剑倒转,停在胸前,口念一声“无常”。
“嗡”
掌下古朴长剑似在回应,剑身剑柄曾长曾宽数倍。
身下巨蟒顿觉不妙,强行扭动身体,想要躲开这一剑。
他再次默念一声:“一剑。”
一剑刺下,正中巨蟒后背。
长剑穿透巨蟒身体,剑尖还有剑气,剑气直接落在了地上,刺穿土地,现出一道深沟,深不可查。
与此同时,巨蟒的动作却是未停,它的尾巴以极快的速度刺来,也刺中了郑言一,他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都快要被扯烂了。
结境与虚境,总归是差了一个大境界郑言一还有些微弱呼吸,但不可能再次出剑了。
巨蟒还不罢休,直接飞上去要将他一口咬死。
其张嘴之际,却被一道青色光柱射中咽喉,竟然被直接洞穿,它惨叫一声,弃了郑言一,往妖国方向逃去。
咽喉处是要害,它受伤严重。
且战且退的王离,见到施法的那人,不禁眼睛一亮,将自家师弟带着一同朝那人飞去。
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郑言一身旁,一把将其抱住,释放出大量灵气将他包裹,又掏出一粒伤药,强行掰开嘴塞了进去。
封峋观两位弟子悬停在一旁,纷纷行礼:“师父。”
此人是那封峋观观主,长孙南,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子不高,有着一张娃娃脸,像个少年。
他满脸愁容,看了看怀中的郑言一,又看了眼深渊断桥对面,快速说道:“退,等着其他虚境。”
“是”师兄弟齐声回道。
一道金光闪来,是尽空老和尚到了,他瞥了眼奄奄一息的郑言一,露出惊讶脸色,再看向身下如千军万马的变异精怪,不禁皱起了眉头。在随手一掌击退袭来的虚境大妖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加深了。
因为刚才那一掌,只是将其击退,并未伤到对方。
他合十行礼,口念一声佛号。
封峋观三人回礼,长孙南说道:“有超过虚境的大妖,先是中了楼台飞剑,又被郑院长砍了三剑,才被我偷袭得手,其他虚境大妖身体强度大于九洲的大妖,看来只能退守至阴阳家的阵法后面了,若是再有几头刚才的那种”
不愧是和家常年镇守群山的观主,看到了更多的情况。
他没有说完,但尽空老和尚知道他的意思。
一头结境大妖,前后被老观主楼台飞剑伤了一次,被郑言一出了三剑,最后被长孙南趁机全力偷袭,才伤了要害之处。
若再有几头,九洲可与之一战之人,不够了。
“先撤,等人。”老和尚简短回道。
几人一边释放术法,击退袭来的虚境变异精怪,一边飞速撤往百里外,阴阳家布阵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