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洵心思急转, 这一瞬,殿下的林渊给他一种强烈的陌生感,那眉眼中隐藏的锐气与从容,分明就是邵景!
清晨的光线之下, 林渊自后排缓缓走来, 面容清隽, 说他是天子钦点的探花,谁都不会怀疑。
在镜头前, 林渊整个人丝毫不显浑浊, 也没有一丝脂粉气,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有理想的书生。
“臣有事要奏。”
大殿之中,林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便是贺洵与他相隔一段距离, 也能够听得清晰。
“邵卿家请讲。”
“陛下, 臣听闻,此次中原大旱,各地有流言称, 系紫微星有变之故。”
“前朝武宗时,天子年幼, 朝政由权相罗令把持, 罗令其人擅权,又刚愎自用,陕地大旱, 罗令却派出心腹至陕地大肆搜刮,是以灾情更重,民不聊生。”
“本朝虽无罗令那般擅权之人,臣却觉得, 于百姓而言……”
一句一句台词,林渊说得抑扬顿挫,和剧本中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漏。
编剧迟新默默挪到程一远面前:“很久没见把台词背这么熟的年轻人了。”
程一远瞥他:“有那么夸张吗?”
迟新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平时合作不到,我可合作了不止一个。”
林渊这种台词水准,后期根本不需要上配音。
剧本里,邵景的人设就是这样,现在是他年轻的时候,他尚且有一番年轻人的热血在,等邵景步入中年,成为权臣,便会更阴一些,讲究谋定而后动。
邵景之言是为皇帝说话,为首辅还政铺垫,他这段台词过后,自然引发了首辅一党的攻讦。
然而,即便遭遇攻讦,邵景仍不畏惧。
从迟新的角度看,这一段表演里,他能从林渊的眼睛里看到星星——只是假设,星星不可能存在。
但他能感受到。
殿中的青年神采飞扬,首辅党羽攻讦他的瞬间,他毫不畏惧,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首辅的眼睛——
“中原旱灾,辽东灾祸,此等种种,首辅大人可敢担责?”
“先帝之令,首辅大人为何不听?”
“宋庐州,你高居首辅之位,与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有何区别?”
三句质问,青年声音越来越高,声音在殿中回响,只莫名叫人产生激荡之感。
质问之句,老谋深算的臣子不敢问,明哲保身之人同样不敢问,唯独邵景这样初出茅庐的新进士敢问。
在程一远心目中,林渊需要演出的就是这样大胆直言的年轻臣子形象。
林渊完成得很好。
程一远看过《千重山》,知道林渊更擅长表达角色情绪,能把角色的反差把握透彻。
这一场戏不属于角色情绪波动大的戏份,他只需要林渊直接一点,把该说的台词说好,把前期邵景的形象展现出来。
林渊的台词中气十足,超乎他想象。
“再来一场。”程一远指挥道。
后面这场戏是前一场戏的延续,主要是剧中扮演首辅的演员后期几乎不出场了,先把他在的这些戏份拍完。
林渊点了点头。
这一场戏贺洵不参与,是林渊和首辅演员的王之敏的对戏。
这场戏的台词也比较简单。
早朝结束后,众大臣退场,邵景落后一步,正要出宫门,然而宫门之外,首辅在等着他。
首辅虽说是权臣,但面对非心腹的下臣,他多少会表现出宽和的态度,上位者通常如此。
众人以为,首辅突然被邵景发难,只怕怒到极致。
然而,首辅却只深深望了邵景一眼:“子由,你可知,先帝与我也曾是一对相知相得的君臣。”
邵景看向他。
“只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我之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宋大人,不会有那一日的。”邵景面上仍是自信。
“我在庐州府入京,如今已有四十载,便是我想退,朝中跟随我的臣子不肯,边关等我疏通的将领不肯,入京那日,我宋宽一无所有,今日却绝不可能干干净净回庐州了。”
“你若要为臣,有一番抱负,我之今日,必为你之明日。”
扮演首辅的王之敏是老演员,拍戏至今已经快50年了,经验自是十分丰富。
剧本中的这一场戏,首辅权势虽还在,也并未还乡归隐,但他被邵景架得只能向先帝谢罪,朝堂之上,众臣也表露出了要他还政的意思。
宋宽卸下首辅之位是迟早的事。
因而,宋宽对邵景这一番话,可以说是善言了。
王之敏把一个失去人心的首辅形象展现了出来,但此刻的监视器前,程一远嘴唇依然抿着。
他在等待林渊的演绎。
视线之中,林渊回应了。
“不会有那一日。”年轻探花目光坚定,“若有那一日,若首辅大人还在,下官将亲自登门谢罪。”
“若首辅大人不在,下官必带一壶酒到首辅大人坟前,将此事说给大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