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讨生活的人,要比陆上的人更加的迷信。
海盗们也会信奉海神、龙王一类并未曾见过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眼里的景象就像是龙王在发怒一般,耳边全是络绎不绝的轰鸣声,在舰船之前的大海被激起一片一片的巨大水柱,然后落下,配合上天空释放的照明弹带来的暗红色光明,就仿佛末日一般的景色。
好在这还不是真的末日,唐平最终没有下令直接炮轰这些海盗船,而是对准了他们前方几十米的地方。
毕竟这支海盗的过往,他也并不清楚,和自己也并没有旧怨,要把这么多人埋葬在这片大海之中,唐平还是犹豫了。
“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立即停船,立即停船,否则格杀勿论!”
头上的飞艇上,传来的声响,终于让失魂一样的罗四爷回过神来。
“下锚!降帆!把船停下,给我把船停下!”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用这样大的嗓门嘶吼过,停下炮击的海面归于了平静,他的声音和头上飞艇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
所有海盗船上的水手都开始手忙脚乱的照做。
甚至有的船舰上升起风帆的缆绳都来不及解开,被他们直接用刀斩断。
巨大的船帆砸了下来,反而让他们心中一宽。
远远的能看见对面那些不用桨帆的怪船,两端的已经开始在从两翼包抄了,十二只不大的战舰,在气势上却牢牢的压制住了这四十八条战舰。
“有管事的没有?在船头挥舞白旗让我们看见!”
头上的飞艇再次发声,罗四爷站在船头和旁边战舰上的钱老三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的拿起一杆长枪,在上面挂上一块白布挥舞起来。
两人并不算怕死之人,要真怕这个,也不会干这刀口舔血的海盗营生了。
可现在的情况不是他们怕不怕死的问题了,是绝望,是一种从脚后跟一直升到脑门上的那种绝望。
他们刚才没有看清那发出巨响的东西是什么样子,但是只凭那被击打出巨大水柱的海面,就能想象得到,那些东西打在他们的战舰上,是什么样的后果。
在两人挥舞白旗的时候,唰唰两声,两道明晃晃的灯光打在了两人的脸上,让两人只能抬起胳膊,用袖子挡住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请两位乘小船过来一叙!”头上的东西对两人的一举一动好像都了如指掌,事到如今,罗老四和钱老三也没有别的选择。
身边忠心的几个下属甚至都说不出口那句经典台词——老大,我们冲上去和他们拼了。
拼什么啊拼?人家和龙王发怒一般,现在怕是自己这边风帆还没有升起来,就被对方给撕成碎片了。
于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人乘着一条小船向着对面而去。
刚才打过来的那一束灯光,就照在两人的船头,指引着两人的方向。
“三哥,你看这像不像那说书人说的,指引亡灵去往忘川河的光?”自己成为老大以后,一向只称呼对方为钱老三的罗四爷,在这个时候却用出了两人原来在老海盗胡子哥手下时候的称呼。
“老四,对方既然刚才没有赶尽杀绝,那么就说明我们还是有生机的,一会上去且看对方作何说法吧!”
顺着光束的指引,两人来到了太昊舰的下方,一架软梯从上面抛了下来,组成软梯的木棒敲击在船身上,发出了一阵叮当作响。
两个老海盗走这样的软梯上船不知道多少次了,一听声音就察觉到了不对,爬上去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用手指的关节敲了敲这船体,发出了轻微的当当声。
手指生痛的两人脊背发寒,这……居然是钢铁所制!
可笑两人开始还觉得这支舰队虽有古怪,但是舰船都不大,在这个大家还在比谁的船大,谁的水手多,谁的床弩多的海战时代,人家居然已经用上了钢铁所制的战舰。
想来怕是一开始想的先用火箭抛射的战术,对这样的铁甲舰将会毫无作用吧。
便是那东越新式战舰上的床弩,估计也很难对这样的钢铁战舰造成威胁吧!
等等……东越?
两人一惊,这支神秘舰队由北向南,南边可就是东越的地盘了!
刚才发出雷鸣般声响的怕不就是传闻中的大唐神威炮吧?
这些联系起来,这支神秘舰队的来历也就呼之欲出了——这是大唐的海军舰队!
爬上了甲板,两人被仔细的搜了身,确认没有武器以后才放开两人。
看着这甲板上的水手,居然都穿着奇怪的黑衣,戴着奇怪的头盔,便是认定了这些是大唐人,但是他们的装束又很难让两个海盗和大唐联系起来。
“少爷,人带过来了。”
罗四爷和钱老三抬头看着坐在中间C位的唐平,没想到居然这支舰队的首领如此年轻。
而且刚才老崔的称呼也把两人给搞迷糊了,这不是大唐水军吗?为什么首领是个少爷?
“看座!”
两条凳子递了过来,两人也不敢坐实了,只用屁股挨着个凳子边,还是钱老三先开口说道:“这位公子,我们认栽了,公子想要怎么发落我们,就直说了吧。”
钱老三表现的非常光棍,没办法,这个时候不光棍一点还能咋地?
自己都被对方手拿把掐的拿捏死了,难不成还要一上来就和对面呛声?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我是唐平,和两位素未谋面,今天两位带着舰队来,是为了何事啊?”
“我们是海盗,还能为了啥?我们就是来打劫的!”罗四爷闷声说道,然后突然浑身一震,一脸震惊的看着唐平:“你……你说你叫……唐平?”
和钱老三对视一眼,然后跪倒在地:“见过平国公!”
“你们认识我?”
两个人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当然没有见过平国公,但是平国公的事迹我们可听了不少,而且平日里小的们最喜欢的就是听平国公写的西游记的故事,还专门去城里掳……去请了一个说书先生去我们岛上给我们讲。”
唐平是没想到,这一群海盗还是自己的书粉!
说完那钱老三低下了头:“咱们做这一行的,刀口舔血早就做好了有今天这一日的准备,我和老四死就死了,但是船上有的兄弟是第一次出来跟着做买卖的,手上连血都没有染过,还请平国公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唐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摸了摸下巴然后问道:“你们做这一行多久了?”
“从小时候第一次登船算起的话,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可曾害人性命?”
“那登船以后若是船上有护卫,自然少不得有一番争斗,手里面确有几条人命!”
这两人也老实,还真是唐平问什么就说什么。
“但是我们遇见大唐的商船,最多直取三成货物,而且只要对方投降,我们绝对不会滥杀一人,对于船上的妇孺孩童更是不会动他们分毫!”那钱老三是个聪明人,感觉到唐平口风有些松动,赶紧解释道。
罗四爷也不傻,听见钱老三这么说,赶紧点头说道:“是的,不信平国公可以随便去咱们船上找个小的来问,我们最多还是打劫的东越、扶余、还有扶桑高句丽这些国家的商船,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最近几年东越也不知道哪里弄来了极为厉害的战船图纸,等他们的海军都用上那种新式战船以后,我们就再也打不过了,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你们舰队的身上,我们敢说这真是第一次对大唐的舰队动手。”
“是的,这一年来虽然也有大唐商会走这片海域,但是数量不多,而且知道我们兄弟在这片海域的名声,打点一二以后我们也不会为难他们。”
唐平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原因,当时为了得到东越的合作,不得已给出了新式战船的图纸。
看两人说的,好像也不像有假,毕竟过去几十年大唐也不临海,也是最近一年北燕被拿下以后,黄河入海口的渤海湾这一带才算是归了大唐。
侯君集虽然和大唐貌合神离,但是大唐商人要走海运从渤海湾那边出发,只要交够了税,他也不会为难对方。
想来这两人几十年的海盗生涯,对大唐的危害确实是有限的。
至于其他的,那什么扶余、扶桑还有高句丽的商船被打劫了,和他唐平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不是圣母。
“你们对这片海域很熟咯?”
“自然熟悉,不是小的吹牛,平国公看刚才我们顺风而来,便是没有任何灯火,我等也知道大概行到哪里了。”
两人心中一喜,这唐平这么说,那就说明两人有了活命的机会。
虽然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上来的,但是若是能活下来,谁又愿意去死呢?
果然,唐平接着说道:“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若是你们表现的好,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这大海,是大唐必然要征服的下一步目标,但是因为过去国境不临海,所以大唐的水军稀少,这次跟着太昊舰队的两万人已经几乎是大唐水军的全部家底了。
而且这些人还都是在江湖之中扑腾的,好多人来这海上都还是第一遭。
若是这次战争顺利,能够拿下东越全境,那么大唐就拥有了靠近沿海的大片区域,以后无论是海运还是海战,都需要大量的水手。
这些海盗其实就是不错的选择,当然,前提是他们愿意受到大唐律法的约束。
听见唐平这么说,两人都知道这次的命是真的保住了,跪倒在地抱拳说道:“小的钱三,小的罗四,愿受平国公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