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看着两面旗帜靠近。
士兵们自觉地让出空地,坐在地上休息。中间一块空地,就是留给约翰和菲利普的会面场地。
约翰身上披着简单的风衣,没有什么王家仪仗,也没有庞大的随从队伍,只是在一群骑士的拥簇下,来到了战场的中间。
反观菲利普,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上面一尘不染的样子,让他看上去才像是更尊贵的那个。
两人的身份地位悬殊,外表却截然相反,引人深思。
“我们又见面了菲利普。从血缘上来说,你应该是我的表叔吧。”约翰骑在马背上,一点下马的意思都没有。
约翰这副倨傲的态度,菲利普看着来气,但没有反驳的能力。
他只能表现出顺从的态度,让约翰继续讲下去。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在你这里获得一些好处。但是,你不愿意给,那我就只能自己来索取了。现在,你说你愿意投降,那么你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让我满意呢”约翰又问道。
这是最痛苦的环节,菲利普不得不思索再三。
憋了半天,菲利普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愿意向您表示臣服,做您的封臣”
“拉倒,我才不需要你这样的封臣。”约翰直接驳回了,“既然你想不出和谈的条件,那我就自己提了。”
“第一条,你需要补偿我的军费。我总共要求你赔偿我六千六百英镑,这样应该不过分吧。你可以选择分期支付。每拖一年,你都要多支付六百英镑,最多拖十年。假如有一天我不满意,我会直接来找你要钱的。”
这笔巨大的债务,压在菲利普头上,就像大山一样,让他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约翰说:“第二条,就是有关土地的转让。格拉沃利讷、敦刻尔克、加莱三地,以及周边土地的归属权,全部转交给布洛涅女伯爵。我会以一英镑的价格,租借对加莱的九十九年的领主权。这件事需要你同意,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没问题”
“那就好。接下来要谈的就是城市特权的问题。布洛涅女伯爵治下的城市,都可以享有特权,你不可以随意取缔他们的集市权。”约翰说,“即使你是领主,也不可以胡作非为。”
这番话听得菲利普头皮发麻,约翰这家伙,是要把自己活剥了啊。
“我会和布洛涅女伯爵结盟,然后让她来监督你有没有履行具体的职责。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加细节的条款,我会和你手下的廷臣细聊。”
听约翰说出这些话,菲利普才感觉好了点。
他是传统的贵族,不是约翰这种精明到极致的人。从一开始聊军费赔偿金额的时候,菲利普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现在,让他回去就是放了他。
但约翰并不准备这么轻松地让他回去。
“下马,向我表示臣服。”约翰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让身边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菲利普有些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从马背上下来,选择了屈服。
他跪在了地上,匍匐着来到约翰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约翰。
约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经过半秒的思想斗争之后,菲利普选择了低头。反正自己对别的君主表示臣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一次又能怎样
眼睛一闭腿一蹬,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但等他低下头的时候,他才发现,约翰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就和那些步兵一样,甚至没有任何的区别
“陛下,您的靴子太脏了。”菲利普谄媚地尬笑了两声。
约翰不为所动:“这是我和我的士兵一起走出来的,你要是嫌弃的话,那就是嫌弃我身后的这些士兵。”
他们只是些贱民而已。菲利普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菲利普和约翰,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但是约翰这样子,弄得菲利普心里十分不平衡。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只能硬着头皮,对着约翰那沾满泥土的靴子亲了上去。
当他的头抬起来的时候,约翰身后的骑士们纷纷笑了起来。这位伯爵沾了一嘴的泥,滑稽的样子让那些骑士们都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但是,佛兰德斯的骑士们完全笑不出来。
如此屈辱的仪式,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打击,这是他们此前从未接受过的打击。
他们的封君受到侮辱,意味着他们也同样。朴素的中世纪人,往往都是这样。
所有的佛兰德斯骑士都看着这一幕,有的人握紧了拳头,有的人垂头丧气,还有的人眼睛里散发着精明的光,似乎在琢磨是不是该投靠约翰。
在最近几十年里,佛兰德斯伯国不断走着下坡路。
首先是阿图瓦的控制权被法兰西王室掌控,随后又是布洛涅成为约翰的附庸。城市的力量不断崛起,传统的佛兰德斯贵族,似乎已经跟不上时代,只能勉强追赶。
似乎投靠约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非常高兴,菲利普,你能够弃暗投明,向我表示忠诚。”约翰露出了自己的大白牙。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到,接下来佛兰德斯伯国,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历史上的菲利普在1191年,于十字军东征途中去世,没有留下任何子嗣。他的妹妹玛格丽特继承了佛兰德斯伯国,而他的妹夫,埃诺伯爵鲍德温成为了佛兰德斯实际的掌控人。
但是好运并没眷顾佛兰德斯人。1205年到1252年,这整整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佛兰德斯伯国都没出现一位强有力的男性领导者。
传统的贵族势力,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逐渐走向衰落。只是,他们现在还以为自己依旧强大罢了。
“菲利普,我在想一个问题。你现在应该还没有子嗣吧,万一以后你的领地有了继承问题,可怎么办”约翰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菲利普,他诚恳地说:“我还没有主意。”
对此,约翰倒是没什么忧愁。毕竟,他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证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是没有问题的。和伊莎贝拉,也只是想或不想的问题。
“给你个忠告,如果没有子嗣的话,还是不要做太冒险的事情。”约翰好心地提醒道。
但这话,在菲利普听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我当时没有主动投降的话,您可能会把我杀死,对么”菲利普说。
约翰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你毕竟也是个大贵族,我只会索取你的赎金。”
菲利普沉默了。欧陆上虽然有贵族不随便互刀的潜规则,但这并不妨碍一些破坏规矩的人出现。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约翰似乎没那么喜欢破坏规矩。
“哦对,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你之前同意的赔款,可不是你的赎金。”约翰说,“还有你身后的那些骑士,他们也都要支付赎金,知道了么”
被这么一说,菲利普愣住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约翰会这样抽筋扒皮,敲骨吸髓。
“您这样子不太好。”菲利普咬着牙说。
约翰耸肩:“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是战败者。我在爱尔兰的时候,从来没有索取过当地人的赎金,而是直接把他们送到天堂去。如果有人不愿意交,那我也可以让他们上天堂。”
赤裸裸的威胁摆在菲利普面前,但是他却没有反驳的力量。
主动权掌握在约翰手里,他又能说什么呢。
只是,这样子的话,接下来菲利普在众贵族面前,又该如何进行他的统治呢
“倒也不是脸皮的问题,约翰,你这样子做,会影响我对我治下的贵族的控制。万一他们因此怪罪于你,袭击你的产业,排斥布洛涅和埃丹的产品,你又该如何应对呢”菲利普说。
“这难道是我的问题”
约翰再一次摆出了骄傲的态度,居高临下地面对着菲利普。
“他们怪罪于我,那我就会来找你的麻烦。你管不好你的人,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笑话,约翰才懒得管佛兰德斯的情况。比起自己亲手去管这些事,还不如全部交给菲利普来,管理成本大大降低。
只要管一个人,多轻松啊。
面对着约翰这样的态度,菲利普心中更是无语。自己今天已经受了这么多气,再受一点气也就算了吧。
佛兰德斯窝囊组上大分。
“所以,好好管好你的领地,然后偿还欠我的钱,这样子,对你好,对我也好。”约翰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他和菲利普的会谈。
当约翰折返回去的时候,沿途的士兵都为他欢呼着。
这又是一场值得庆祝的伟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