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丰不断向上浮游,水压渐渐减轻。
他嗅到鲜血与春泥混杂的特殊气味,听到人言与鸟啼交错的活物欢唱。
如果自己以这副赤条条的身姿破出地面,在人类面前闪耀一只竖瞳一只重瞳,必定会惹来堂前燕。
他灵机一动,从污水里的尸体身上扒下破衣穿好,又扯了块碎布条子蒙住双眼,这才捅破泥泞,伸出手臂。
他挣扎著发力向上,突然之间,有人捉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將他抽出污水。
此人身上隱约波动真元,可是,他既然出手相救……该不存杀害之心罢。
刘丰猜测。
他尝试著道谢搭话,而那人果真没有表现出惊恐或者敌意。
兴许对方修为不高,看不穿敛息龟背造成的屏障?
擼走头髮上的污泥后,刘丰抹了把脸,再次微笑向陌生人躬身,“若无兄台援手,在下恐怕要被淹死在那恶臭的尸坑里了。”
“免礼罢。”陈撇心不在焉,“怎会在死人堆里呆著?”
“说来也倒霉……先前地龙翻身,在下脚一滑,撞了脑壳昏死,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又是臭尸又是积水,可把我给嚇坏了。”
“哼,倒霉的都埋底下了,你能捡条命回来,运气比別人高出一大截咯。去吧去吧,建州衙门在那边行医施粥……”陈撇抬手一指,又打住,咂舌几下后挠了挠头,搀起刘丰胳膊,带路前去,边走边问:“口音不像建州人,来做买卖的?”
刘丰点头。
“瞎子做茶叶买卖……能行么?”
“正因为目盲,在下嗅味听觉,皆异於常人,能辨茶之好赖。”
“哦?你这算,塞翁失马?”
刘丰苦笑,“在下情愿有双好眼睛,唉,天意弄人。”
陈撇找了块巨石,让刘丰坐下,“你且等著。”
言罢,他亲自走到施粥的队伍里盛出一碗,端到刘丰面前,“浑身是水,吃点热食暖暖身子,喏。”
刘丰道谢,捧起碗来连喝几口,殊不知,这一幕叫灾民和衙役们看得目瞪口呆。
官服绣了彩燕子的將军,亲自伺候山中灾民!
“看什么看!”陈撇斜瞪,轻喝一声,箭雨般的目光立即移开,不再投来。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那块玉佩。
刘丰放下碗,满脸疑惑,“我没看啊?”
“没说你……”陈撇似笑非笑,“小兄弟,你独自进山经营茶叶买卖?”
刘丰脑筋飞转,快速思索后答道:“不,跟船而来。兄台口音,也不似本地人,莫非你我乃同道?”
“那你別管。”陈撇冷言,但眼睛止不住上下打量这陌生男子。
自己身穿官服,而这小瞎子一个劲“兄台兄台”的喊。
正因为他瞎,“兄台”二字喊得脆生。
正因为他瞎,既不跪,也没表露出惧怕之色……
这种相处,陈撇多年前也曾体验过,时间久了,他渐渐忘却。
今日他忽然起了玩心。
“船上是家里人?”
“同乡。”
陈撇朝著商驛的方向瞥去,眼中所见儘是船骸。
他柔声问:“是亲近的同乡么?”
“处得……不好不坏,因为茶叶买卖而聚,一同奔走於建州地界。”
“哦……那就好。你的同乡,十有八九在灾中蒙难。”
刘丰嘆气,作苦悲状。
“兄台可否领我去泊船之处,让我认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