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朗看着她递到眼前的药碗,青瓷釉面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碗沿上一圈细密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那是前日她端药时手一滑磕在桌角留下的。他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接。去来没也不催,只把碗轻轻搁回炕沿小几上,药汁微漾,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她抬眼望向他,目光不躲不闪:“你怕苦?”会后朗喉结动了动,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是怕苦,从小怕,小时候喝药得含三颗蜜饯才肯张嘴。可这话不能说——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血气两亏,连梳头时掉的头发都缠在木梳齿间黑压压一把;她喂孩子时侧颈浮起的青色血管薄得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暗红;她昨夜梦魇惊醒,攥着他袖口的手冰凉颤抖,嘴里喃喃念着“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产婆说保小不保大…”——这些他全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只替她掖紧被角,吹熄油灯。此刻她问一句“你怕苦”,他竟觉耳根发烫。“我去端糖水。”他忽地起身,步子迈得太大,袍角扫过炕沿矮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去来没没笑,只伸手扶正凳子,顺手把散落的几颗陈皮糖捡进掌心,糖纸已被体温焐得微潮。她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酸甜混着药渣的微涩在舌尖炸开,眉头却舒展开了:“这糖是婆婆给的。她说当年生会明哥儿那会儿,疼得咬碎了三副银牙套,就靠含糖吊着一口气。”会后朗正舀水的手一滞。他记得那事。会明是长子,生在隆冬腊月。产房外积雪齐膝,他爹裹着貂裘在廊下踱步,冻得鼻尖通红还硬撑着说“男子汉不惧寒”。而身能儿呢?产后第三日就挣扎着爬起来,在雪地里跪着抄了三遍《女诫》,因听说隔壁王家媳妇坐月子偷吃了一块栗子糕,被婆婆罚抄经赎罪。抄到半夜晕厥,太医诊脉说“气血逆冲,恐损寿元”,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明哥儿的襁褓还没缝完。”去来没嚼着糖,望着他背影忽然道:“我昨儿梦见婆婆了。”会后朗舀水的动作停住。“她站在我床前,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和这碗一模一样。”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可她没让我喝,只把碗搁在我枕边,说‘药冷了才好入口’。我伸手碰,碗是烫的,可指尖一挨上去,就烧起来了……”他猛地转身。她脸上没什么悲戚,甚至带着点困惑的笑意:“你说怪不怪?我烧得满嘴燎泡那会儿,她守了我七天七夜,用凉帕子一遍遍敷我额头,自己手腕都被滚水烫出水泡。可我烧退了,她第一件事是让厨娘熬了三碗参汤,一碗给我,一碗给会明,剩下一碗……端去了祠堂,供在曾祖母牌位前。”会后朗怔在原地。他忽然记起幼时一件小事:五岁那年他摔断腿,郎中说需每日敷药酒揉按。身能儿亲自操刀,手法利落得不像个闺秀,可每次揉到他小腿骨裂处,她按在他肩头的手就会无意识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单衣里。后来他问为何不请婆子代劳,她答得干脆:“婆子手重,揉散了你的筋骨,将来怎么扛起这个家?”——可当晚他起夜,看见她坐在灯下,左手腕内侧赫然一片紫红淤痕,正是白日里被他无意识反抓出来的。原来她早就会疼了,只是把疼碾碎了,掺进药汤里,再分给所有人喝。“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去来没忽然问,手指无意识绞着衣带,“想要你陪我喝一碗药,就像……就像小时候盼着爹爹下衙归来,能捎回一块麦芽糖。”会后朗喉头一哽。他想起成亲那日掀盖头,她盖头下露出的是一双眼睛,不似旁的新妇羞怯垂眸,反而直直望进他眼里,瞳仁里浮动着细碎的光,像春水初涨时被风揉皱的湖面。那时他以为那是欢喜,如今才懂,那光里分明有试探、有孤注一掷的赌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认的……怜悯。怜悯他。怜悯这个被礼教铸成模具、连呼吸都要卡在“孝悌忠信”刻度上的活死人。他放下铜壶,一步步走回炕边,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她平齐时,他伸手接过那碗药——青瓷碗底沉淀着深褐色药渣,热气早已散尽,只剩指尖触到的微温。他仰头灌下大半碗,苦味轰然炸开,舌根泛起铁锈般的腥气,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强压着没呕,喉结剧烈滚动几下,额角沁出细汗。去来没静静看着,忽然抬手,拇指擦过他下唇残留的一道药渍。“剩下一小口。”她声音哑了,“分你一半。”他没拒绝。她凑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艾草香——那是产房熏蒸驱秽的余味,混着新晒棉被的暖意。她含住药汁,渡过来时舌尖微凉,药苦却奇异地淡了,只余下她口中清甜的陈皮香。他下意识含住她舌尖,吮了一下,又慌忙松开,耳根烧得滚烫。她却笑了,眼角弯起细纹:“会后朗,你心跳得比敲更鼓还响。”他不敢看她眼睛,目光落在她交叠于膝头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腹却覆着薄茧——是日夜浆洗尿布、揉搓襁褓、劈柴烧灶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洞房夜她掀开自己衣襟,指尖抚过他左肩旧疤时说的话:“这伤是十五岁替父亲挡棍子留下的吧?当时疼吗?”他点头。她便用唇轻轻碰了碰那道凸起的旧痕:“以后疼了,告诉我。”当时他以为这是新妇讨巧的软话。此刻才知,她是真信了“夫妻一体”这四个字,信得比祠堂匾额上金漆剥落的“孝友传家”还要虔诚。“我陪你喝。”他哑声道,捧起空碗,“明天开始,每日一碗。”她摇头:“不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