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简雍也是身心俱疲,当下缩成一团,便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候,却发现周身格外暖和。
天已黑了,面前却有火焰晃动。
他身上盖着破旧的被子,旁边还有破衣服铺好的简陋床垫,当中除了臭味外,还有一股血腥味。
他猛地一转头,只见火光之前,刘备正在忙碌着。
地面上,堆着不少纳好了的草鞋。
简雍猛地揉了揉眼睛,又冲着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
他荒唐的以为一切都是南柯一梦,他们还在幽州,还是年少时。
偶有所得时可以挂剑行乡里,他紧跟在刘备身后,听他一口一个汉室宗亲与人攀谈。
贫穷时也不影响他纳草鞋、织凉席拿出去贩卖,勉强度日。
然而,刘备脸上风霜尤在,一切皆非梦幻。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里一时复杂难言,开口只觉苦涩无比:“大王,您这是做什么”
“换口吃的。”
刘备又做好了一双鞋子,笑着道:“多年没做,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他踢了踢脚下几双次品,又得意的道:“不过做了几双之后,算是将这吃饭的本事又给捡了回来。”
“我出去看了,这里的富人多穿皮布靴子,穷人多是赤脚。”
“便是有草鞋的,做法也甚是粗糙,远不如我们幽州草鞋做的精良。”
幽州,苦寒之地,草鞋不单要耐穿,还兼具保暖防风功能,这对于织造者的技术要求极高。
刘备拿起一双成品:“明日拿去兜售,必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趁着他人还未曾仿制,我得多做几双,尽量赚些钱来。”
简雍听得鼻头发酸,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大王”
“好了”
刘备打断了他:“未出幽州之前,你我便无家小财货,便靠这些手艺过活。”
“如今乱世争渡一番,虽回到当初,却多了许多常人不曾有过的经历。”
“当过一州之主,拥百万之众,驱十万之军,为人至此,尚有命在,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再则,我等还是有机会的,不是吗”
“你不要再说丧气话了,我不愿听,也不愿再做解释”
简雍低头,默默的走了过来,一起帮衬着打些下手。
渐渐地,他被刘备这种心态所感染。
接下来两三日,他们便维持着这样的生活。
刘备的手艺确实不错,他的草鞋在这里卖的很好。
甚至有大客户看上了,一口气预付给他六百双草鞋的钱,是为了发给自家部曲的。
刘备很满意,但同时否定了简雍雇几个人的说法:他现在还不能太高调。
第二天的时候,他便去将自己的佩剑给买了回来。
在这样的乱世,没有武器终究是不行的。
日子过的下去,希望还在前方,再加上刘备的热情劲头,简雍觉得自己内心的火被再次点燃了起来。
莎车的市并不算小,人来人往,无论高低贵贱。
周野直接穿过了富人盘踞之地。
他皱着眉头四处扫了扫。
这个市相对于他治下的市而言太过草率了。
没有固定的进出口,人员往来不受任何限制。
更没有固定的贸易区域规划,连店面和铺子都是乱来的,在断壁残垣之间都有交易发生。
售卖的人藏在断柱阴影里遮风,购买者趴在墙头,撅着屁股。
“这确实是个躲藏的好地方。”周野不禁笑了。
这么一块地,如果直接派大军入场,商人们必然畏惧,随后一窝蜂的乱跑。
而藏匿其中的人,便可以趁着混乱逃走。
他安排的钉子已陆续进场,但要摸索出是否存在的刘备,还需要时间。
他今日过来,一是看看风土人情,二也是碰碰运气。
“大王。”
忽然,他身侧的关羽低声开口。
“云长有什么发现吗”周野笑着问道。
帮忙寻找的不只有关羽,还有刘备的其他手下,因为周野对他们做出了一个承诺:如果刘备被他们找到,那可以在处理刘备时更加宽容。
于是乎,愈是忠诚于刘备的人,愈是急着将自己这位昔日效忠的王给找出来。
没有人觉得刘备还有希望,只盼望着他的下场可以尽可能的好一些。
关羽抬手,指了指走过的一批人:“鞋子。”
“鞋子”在侧的陆逊低头看了一眼:“不就是草鞋么”
“不,凉州这种草鞋便极少了,还是近年传开的,更别说这西域之地了。”
关羽摇头,他走过去拦下一人:“能否将你的鞋子给我看看”
关羽身高九尺,气势雄壮,又是一大群人,一看便不好惹。
那人连忙脱了鞋子送过来,点头哈腰:“小人穿过,有些脏了,若是贵人您喜欢,我去替您买过几双。”
关羽只看了一眼,那双眯起的丹凤眼便抬了起来:“这鞋是哪里买的”
“一个乌桓鞋匠那买的。”那人道。
周野走了过来,随手丢出一角碎金子:“带我们过去。”
“是”
那人接过金子,惊喜的直要下跪给周野磕头。
周野一手捏住他肩膀,像提鸡一般提起,骇的那人浑身发抖。
“带路便是。”
“是是是”
刘备并没有傻到固定在一个地方售卖。
莎车的市范围很大,他今日选择了一条靠近水沟的位置。
他选定此处之前便和简雍说了:若是有意外情况,便可随时遁入水沟;乌孙凉州之辈多惧水,你我可安然逃生。
简雍除了佩服,还能怎样呢
今日生意依旧很好,刘备的摊子面前排满了队伍。
“都不要拥挤,排好队一个来”
“就剩下十几双了,还要的明天再来”
简雍一面收钱一面吆喝。
落在后头的人不乐意了:“你那不是还有几十双吗”
“还有二十双是人家提前订的,不能卖。”刘备笑着回答。
“兄弟好手艺啊,一天能做多少双”一个羌胡大汉问道。
“那可不是。”简雍得意的抬了抬头:“我家兄长做鞋手艺那可是过硬的,一人顶五人”
“那明日多赶些出来。”
“好说好说”
简雍正答应的欢,突然后方闹腾了起来。
“哎哎你这人怎回事,怎插队呢”
“按照规矩来,听到没有”
“别以为莎车是无主之地快请”
人们原先哄闹着,直到个最大的一个被轻易提起,并丢出半丈开外,其余人全数冷静下来。
“贵客”
简雍连忙向前,想要阻止来人,却猛然僵住了:“云云长”
关羽看着面前的简雍,叹了一口气:“是我。”
刘备在摊子后面看见,脸色骤变,身体后转的同时,手已往桌面上抄了过去,抓住了上面的一袋钱和两双鞋子。
瞅瞅,这才叫会过日子的人。
然而,一只宽厚的大手落下,连刘备的手带着草鞋一同按住。
另一只手探出,提住了刘备的肩膀,将他强行转了回来。
“玄德好手艺,做得好生意啊”
刘备双脚几乎临空,看着面前人,登时耷拉下去。
这次,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