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人祖先灭掉后的第一个月,日子变得很慢。陈砚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后面看那棵金树。树上的花谢了,叶子也落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但树干上那些蓝色的纹路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它没死,它在等。
爷爷每天早上坐在藤椅上,把那本万相书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奶奶坐在他旁边,手里捧著那盏金灯,用袖子擦灯罩,擦得鋥亮。爸爸和妈妈站在书架前面,把那些还回来的书一本一本放回去。小光和小美还是天天来,写完作业就看书,看到天黑,家长来接才走。一切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不一样。焚书会没了,守书人只剩他们几个了。
那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著马尾,背著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陈砚站起来。姑娘看著他,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陈砚点头。姑娘从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小王子》和《窗边的小豆豆》。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子笔写的,字跡很稚嫩:“2010年春天,借。很好看。”
姑娘说:“这是我小时候借的。那时候我上小学,天天来。陈爷爷给我搬小板凳,让我坐角落里看。”她看著那个角落,“现在小板凳还在。”
陈砚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小板凳,整整齐齐地摞在那儿。姑娘收回目光,看著他。“你爷爷呢?”
陈砚说:“在那儿。”他指了指藤椅上的爷爷。姑娘愣住了。爷爷抬起头,看著她,笑了笑。“你是……小丫?”姑娘的眼泪掉下来。“陈爷爷,你还记得我?”爷爷点头。“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看《小王子》,看了好多遍。”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她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陈爷爷,我长大了。我来谢谢您。”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姑娘走了之后,书店里安静下来。陈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那两本书。爷爷忽然说:“砚儿。”
“嗯?”
“你知道守书人,最需要什么吗?”
陈砚想了想。“书契之力?”
爷爷摇头。“是耐心。等。等那些书回来,等那些人回来。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陈砚点头。爷爷看著他。“你等得了吗?”
陈砚说:“等得了。”
那天夜里,陈砚做了一个梦。他站在一片星空下面,不是星海书境那种星空,是更深的,更远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本书,每一个书境都在发光。他站在那儿,看著那些星星。忽然,一颗星星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下子灭的,像被人吹灭的灯。他愣住了。又一颗灭了。又一颗。他跑过去,想用手接住那些灭了的星星,但接不住。它们在他手心里化成灰,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收银台上。那本原初之书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像血。他翻身下床,走到收银台前面。爷爷已经坐在那里了,手按在书上,脸色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