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喜欢成为失败者,尤其是一个成年男性,承认失败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而人在遇到痛苦的时候会想要逃。
否认、寻找理由、隐瞒,种种方式都是为了让痛苦在某个生活层面上不那么明显,或者完全不存在。
何平的病在他自己身上,他的身体无法隐瞒这种痛苦,但是何平想要在另些生活维度中让他看起来是正常的、健康的、成功的。
沐春轻轻闭上眼睛,病房里只有仪器微微的低吟声。
生老病死、生离死别,人之常情。
但并不是说它是人之常情就能被轻易谈论,也并不是说它是人之常情,所有人都直到如何应对这几个字。
说是简单,但当一个人身临其中面对时,悲伤、恐惧、不知所措、害怕甚至羞耻都会涌现出来,像是被推进了一个注满了黑水的泳池,泳池表面风平浪静,可是表层之下,是一个个漩涡,这些漩涡里有无数血迹斑斑的手臂,白骨外露,皮肤溃烂,它们贪婪地抓住每一个被推进泳池中的人。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一个拿到诊断书的病人,当他走出医院,就算阳光明媚如初恋之日的天气,他也只会感受到寒冷和痛苦。
从此以后,太阳的温暖也与他无关了,他需要智慧和能量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然后他会看到一张张脸,同事的脸、领导的脸、妻子的脸、孩子的脸,父母苍老的脸。
他会发现无地自容的羞耻,他无法面对其中任何一张脸。
生活开始远离那个人,除了虚弱,再没有别的。
原先的时代可能还好一些,但是这个时代,生病对很多人来说简直是一件好像自己做错事一样的耻辱,一旦病倒,不仅没有办法照顾家人,更要被别人照顾
作为医生的沐春也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生老病死面前没有谁有特权,他明白何平的痛苦以及他为了让生活能继续下去而做的种种努力。
这种努力不论是否合适,都不应该被指责。
沐春开始讲述他希望何平听完的故事,故事中,一个明星为了实现女粉丝的愿望去看望她,倾听女粉丝的心事,并且因为某种同病相怜的感受,向女粉丝透露了一些关于自己身患疾病的事,女粉丝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陷害明星说他家暴并且对她作出无理之事。
明星自然不能承认,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女粉丝过于聪明还是心机缜密,竟然以“我会告诉所有人你病了”这件事相要挟。
“我没有告诉她我身患重病的事。”何平叹了口气,“但是我跟她分享过一些死亡的心事,我想正如你说的,我只是透露了一些情绪,她敏感地捕捉到了。”
“所以那天他去警局找你,然后跟你说,我知道你的事,我知道你最大的秘密,那不想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沐春缓缓说着,语气中有一丝诡异。
何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肩膀微微颤动。
“你怎么知道的是的,许丹很聪明,比表面看上去聪明太多,我甚至觉得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说起来是粉丝,本来我也不可能了解一个粉丝的情况,但是她给我邮件,给我留言,发了几百条消息,她说她想自杀,她不想要继续生命了,要不是我在支持着她。”何平说完,尴尬地对沐春笑了一笑。
的确,看起来是一个很文弱的女孩子,她喜欢何平无可厚非,但是这件事情也太不可理解了,她喜欢何平为什么又要陷害他
沐春将这些疑虑全都记了下来,在心里的笔记本上一笔笔记录下来,事情非但没有变简单,相反越来越复杂,这一起自杀直播事件居然其中藏着那么多奇怪的事情。
而这一切的主导者看起来就是许丹一人。
这个女孩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何平,然后追求偶像未果,如果何平没有说谎,就意味着何平根本只是同情许丹才去看望她,并且和她保持了一些联系。
也许也没有那么简单,渐渐的,何平是不是也用语言或者一些身体动作表达过对许丹的关心
这些问题并不好问,沐春试着将这些信息整理清楚,如果不是非要知道答案的问题,沐春就会将它们暂时放在一边。
想到这里一个简单且符合逻辑的推论浮出了水面。
如果许丹真的爱上了何平,后来又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何平在一起,或者何平明确拒绝了她的爱意,许丹因爱生恨做出后面种种事情,甚至不惜自己的名誉,控告何平侵犯和家暴她明明知道这些指控对一个名人而言是多么糟糕的事情,身败名裂、官司缠身。
如果强罪成立,这可是重罪。
“所以她爱上你了吗”沐春问。
何平向后倒去,靠在枕头上,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吧,但也许又不是。还记得第一次我们在这家医院聊天时说的吗我说过我没有对不起白露,我不爱许丹,我没有做过任何不规矩的事情,也许没人会相信吧。”
“许丹过去那些事你知道吗”沐春又问。
“是的,她跟我说过,她一直活在羞耻中,想要死,她是一个死亡气息很浓的女孩,怎么说呢,但是我也有自私的地方。”何平无奈地回答。
“我理解,很多时候另一个人的痛苦会减轻病人的痛苦。”沐春说。
何平的眼中忽然一道光亮闪过,“这是为什么呢人真的很有意思,我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照顾许丹的吧,因为她比我还要惨,人怎么会这样,啃食别人的伤口拯救自己的灵魂,像gui一样。但是这的确比止疼药还有用。”
“在别人的痛苦里忘记自己的痛苦,这也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只是不容易谈论起而已,这是因为文明社会的个人,有很多东西是不能说的,可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或者不合理。”
沐春将白露醉酒的事告诉何平,何平的眼角落下泪来。
最后,沐春还提醒何平如果一个人没有做过别人指控的那些事却因为某种原因承认下来,可能掩盖了其他人的罪行或者掩盖了更为可怕的真相,从整体法制和个人情感上来说,还是需要慎重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