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中,有两种钱最好赚。
第一种就是孩童的钱。
贫苦之家希冀能够养出麒麟儿,一朝咸鱼翻生,自然倾尽所有,给到自己能给到的最好。
普通百姓、落寞世家,也希望能够跨越阶层或者再度崛起,对孩童也是重视无比,不吝费用。
真正的世家豪门,为了把持自身权利,维护自己经年不倒的地位,同样也需要极为出色的新鲜血液。
所以孩童的钱最好赚!
没有人会让自己的后代输在起跑线上。
新诞生的生命,不单单代表着生命的延续,更代表着老一辈的希望。
那些自己过往做不到的事,可以寄托在这新生婴儿之上。
第二种......自然就是死人的钱。
若是生于乱世,人命如草芥,这行当的确不好做。
可大商承平八百载,不说家家有余粮,至少混个温饱,在这方世界不算难事。
犹如铁棠、比岐这等孤儿出身,无依无靠,也可以依靠百家饭与官府成长起来。
如今的时代,称句盛世并不为过。
人族讲究落叶归根,讲究入土为安,逢年过节祭拜先祖亦是头等大事。
在这种盛世之下......没有人会在自己亲朋好友的丧事上讨价还价。
所以等铁棠来到广江郡,来到广江城,来到铁氏三兄弟的府邸,方才知晓自己小看了这三人。
以卖棺材起家,穿插香火蜡烛、纸人冥钱的铁家,在广江城,乃至广江郡,都有赫赫声名。
《铁府》
铁龙、铁虎、铁牛刚出现在门口,府内就传来了嘈乱的声音。
“三位老爷回来了!”
“快,去准备柚子叶、火盆,备好百花牛奶浴。”
“吩咐东厨那边,马上准备宴席,莫要让老爷久侯。”
..........
只片刻不到。
铁府门前中门大开,一群莺莺燕燕带着上百仆役出现在门口,有序站好,恭敬迎接铁龙、铁虎、铁牛三人。
当然。
现在多了一人。
“你们的架势.......倒是比我都要威风了。”铁棠负手而立,看着眼前金凋玉琢的门第,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哪方世家大阀。
铁龙微微躬身:“嘿,大人,让您见笑了。”
这时八位仆役分成四组,扛着两根交叉的铁柱过来,在这两根铁柱正下方,则是吊着一个澡盆大小的金盆。
这个金盆显然是由纯金打造,彰显着自身财力,内里放了许多木炭,此时燃烧着火焰。
几位女仆手上拿着柚子叶,摇曳着身姿走了过来。
“呃,大人,他们只怕以为我等三人刚‘下洞’归来,这是旧日俗礼,我这就让他们撤去了。”
铁氏三兄弟做得都是阴损事,最是迷信这些风俗,生怕对自己运道产生不好影响。
换作以前他们肯定要走一遍流程,洗一洗身上晦气,不过今日可不相同。
铁棠摆摆手:“入乡随俗,我等四人除了铁牛,也算是刚从‘洞’里出来,并无不妥。”
铁龙闻言立即眉开眼笑,身躯一躬,朝着府内伸手:“大人先请,大人先请。”
铁府的一众莺莺燕燕,多以三人的妾侍为多,她们哪里见过自家老爷对其他人如此低声下气,不禁看呆了眼。
“三老爷也就罢了,大老爷、二老爷向来眼高于顶,前阵子郡丞前来请老爷赴宴,他们都一言拒之。
这小年轻看起来也不大,是哪条道上的人物啊?”
“怕是恶客登门,我等要不准备一二?”
“不急,大老爷白手起家,精灵似鬼,岂会将自身仇家带回家中,且一应如常,静等分晓。”
.........
这些闲言碎语瞒不过铁棠耳朵,也瞒不过铁龙、铁虎,两人听得脸红耳赤,却也不敢出言辩驳。
跨过纯金火盆,用柚子叶扫了晦气,再吃了一口嫩滑如玉的白豆腐,这入门仪式算是揭开了序幕。
铁氏兄弟领着铁棠来到正堂,主位有三张座椅,并排而列,无分高低,也显现出三兄弟往日的平等地位。
铁龙、铁虎并没有因为修为缘故,就小看铁牛,三兄弟出生入死,是真正的生死兄弟。
“大人,您坐!”
铁棠在主位坐下,把自己当成此间主人,此举又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
“你们也坐吧!”
“是,是,谢大人!”
铁氏三兄弟落座之后,有位三十上下的妇人家走了上来,先是施了一礼,而后便让自家老爷前去洗浴、赴宴。
铁龙自是不敢作主,将目光看向上首的铁棠。
“这些就不必了,我今日前来不是吃喝玩闹的,说正事吧。”
前面的入门风俗也就罢了,后面再走一遍其他流程,那就是耽搁功夫了。
“都散了,都散了!”铁龙连连挥手。
那位妇人家柔声问道:“老爷,这是谁?”
“没你的事,先回去。”
“慢着,也不用急着让她们走,铁某初来乍到,正要认识认识诸位。”
铁龙闻言脸色一变,立即明白铁棠要做什么,这是要认清门头,拿捏自己的把柄。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跟铁棠作对。
“去,让他们都出来,二老爷、三老爷的亲卷也唤出来。”
没过多久。
正堂内多了一两百道身影。
这些都是铁氏三兄弟的妻妾、子女,最小的还是幼童,二十上下的也有许多,最大的看起来也只有四十岁上下。
“大人,我兄弟三人的后辈,却是没有出色人物,让大人见笑了。”
三人的子女并不小,甚至都有孙子、孙女了。
像铁龙其实已经一百多岁,他最大的儿子也有了七八十岁,只是因为踏上了巫道,或是铁龙给了一些丹药、珍宝,让他们青春常驻,看起来还年轻。
但铁府实力最强的.....还是铁龙、铁虎二人。
寻常平民想出一位元神大巫,已经是难于登天,家中想出一位神巫,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神巫秘境,几乎是天下所有平民百姓的顶点。
铁棠看得眼花缭乱,不禁感叹了一句:“你们三人.....真能娶,真能生!”
三兄弟每人至少都有十个以上的妻妾,子女更多,光是这些人加上府内杂役、仆从的开销,每天都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我们兄弟三人没本事,自然想要后辈之中出现一位天骄,可惜太难了。”
铁棠一挥手,打住了三兄弟的感概,环视一圈。
“你们可曾有长辈在世?”
铁龙、铁虎、铁牛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我娘五十年前就死了,救都救不回来,至于我爹,死得更早。”
“没有其他叔父辈么?”
“没!”
铁龙回忆道:“那时大家都不好过,我爹的兄弟,也就是我二叔,因为得罪了本地权贵,尸身都好像喂了狗。
这事还是我听我爹说的,打小我都没见过其他亲卷。”
铁棠敲了敲扶手,澹澹问道:“可有族谱?”
“族谱.....好像没....”
“大哥,有一本,那本应该是。”铁牛起身,就往外走去。
铁龙、铁虎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意思。
找族谱干嘛?
若是要拿捏自己等人的把柄,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难不成这位本家大人.....是来认亲的不成?
说起来,他也姓铁.....还真有那么几分可能。
片刻之后。
铁牛手上拿着一本破破烂烂,布满虫洞的古籍走了进来。
“大人,您看,这当是我铁家的族谱了。”
铁棠接过手之后,并没有马上翻阅,而是详细问起了三兄弟祖上如何流落到广江郡的事迹。
越问他越是确定了一件事。
这三人与自己.....还真是一个先祖,且论起辈分来....只怕比自己还要高。
细问之后,铁棠最终翻起了那卷古旧的书籍。
当日他因为涉及瀚海城屠城一桉,曾经经受清水郡公堂会审,对于自己往上十代的祖先,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此刻稍一翻阅,立即就看到了几位往上四、五代的熟悉名字。
不会有错了!
铁棠微微苦笑,没想到自己的血亲,竟然是铁氏三兄弟。
铁龙、铁虎也是极擅察言观色之辈,捕捉到了铁棠的表情变化,心里涌起了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大人.....难道说.....”
铁棠也不隐瞒,站起身来看着三人。
“五百年前.....是一家!”
他这个五百年前,可不是虚数,而是倒推至瀚海城铁家,大家的祖上的确都是一家人。
铁氏三兄弟一时不敢相信,但也不会觉得铁棠有必要骗自己。
铁棠是什么身份?
他的实力、他的资质,哪里需要巴结自己三人。
反过来还差不多!
如今这话是从铁棠口中说出,那就断不会有错了。
三兄弟一时千百感怀涌上心头,眼中不自觉又被雨雾浸湿。
“大人.....”
“诶,别废话,我也是凑巧得知先祖事迹,那并不光彩,你们也不要张扬出去。”
铁棠将自己祖上之事逐一道来,也算给三兄弟圆了心中疑惑。
“这么说来....俺铁牛搞不好辈分还比大人高哩。”铁牛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三弟,你放肆了!”铁龙反手给他脑袋一巴掌。
这种事不管是不是真的......那是能说的吗?
要说。
那也是暗地里说几句。
岂有当面言谈之理,那不是要眼前这位恶龙低头?
这是作死哩。
“好了,既然尔等也算与我有关,那这事交由你们来办,也算妥当,不枉我一番心意。”
听到这里,铁氏三兄弟立即明白铁棠真意。
认亲这种事,那都是虚的。
自己亲兄弟、亲手足反目成仇,乃至父子交恶、母女相残的事也不是没有。
更别说这种扯了八竿子才打着的关系。
“让他们退去吧。”
等到三兄弟妻妾、子女、仆从全都离开之后,正堂之内就只剩四位姓铁的。
“大人,您欲做何事?只要力所能及,我兄弟三人包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铁龙本来就高看了铁棠一眼,此时得知他还是自己远亲,多少有了点亲近感,嘴上大人也叫得愈发顺口。
“好,正要借助尔等三人在此地的人脉势力,可能助我?”
“赴汤蹈火啊,大人。”
“这事好办,在广江郡,尤其是在这广江城,我三兄弟的能耐不会比官府小了。”
铁棠满意地点点头,自已也算出师有利。
他也没想到。
苏子安所说的线索......
竟然就在广江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