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笔录已经是下午四点,出了市刑侦支队大门后,闻命径直朝就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嗳,小闻同学,等会儿。”
闻命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身后追上来的青年警员:“还有事吗?”
“没事没事,麻烦你特地跑一趟配合工作。我正好回所里,你也不用乘公交了,坐我车。”楚天阳笑容满面地说道。
闻命看着这位一身笔挺警服的警员,面无表情地婉拒道:“不麻烦了,我不回华武路。”
“哦?那你去哪里,看看我顺不顺路。”
“江大。”
“江大哪个校区?”
“紫荆港。”
“这不正好嘛,都在XC区,拐个弯就把你送到了。”
不容闻命拒绝,楚天阳自顾自地掏出被磨得掉了皮的车钥匙,指着支队门前停车场旁一辆灰尘厚到几乎快要结壳的警车,热情亲切地笑道:“上车!”
闻命心底暗自觉得好笑,这楚天阳长了张一看就很正派的脸,身高接近180,肩宽体正,整体形象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
但是,就这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是个小心思满满的选手。
很明显,楚天阳是铁了心想从自己这里发现些什么,自己若再推辞,反而显得在刻意回避。既然对方诚心诚意地想帮他省点车费,那就成全人家一番好意吧。
如此想着,闻命便坐进了副驾驶位。
然而,车门还没关上,他就后悔了。
车内一股子浓重的汗酸味和脚臭混合在一起,混合着早就浸透坐椅布料里的烟味,简直是一闻精神百倍,再闻欲仙欲死。
闻命没有洁癖,对身处环境的卫生要求并不高,再加上从小和老人家住在一起,也让他对气味的耐受度相当高。
但这辆车里的气味,差点就把他熏得直接送走。
当然,这与他自身感知力大幅提升有直接关系。
“彭”
楚天阳笑呵呵地关上门,拧动钥匙,发达机传出一阵孝喘般的打火声。
连打了三次,终于成功启动。在开出支队外大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子黑烟,熏得站在门边的保安大叔露出了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虽然也快被熏晕过去,但闻命的表情管理做得相当好,一脸澹定地掏出手机给许如愿发起信息。
“喂喂,这家伙一直在偷瞄你发信息,你有必要提醒一下,好好开他的破车,可别出车祸了。”
谈平飞语气不悦地在意念中吐槽道:“虽说凭这个速度就算出车祸也撞不死你,但我可不想因为你受伤,被困在医院那种鬼地方啊。”
闻命心底一阵无语:“你其实是在担心,自己玩不了电脑对吧。”
一语中的,谈平飞哼了一声,转而道:“他是不是怀疑你跟那起凶杀桉有关?”
说什么来什么,没等闻命在心底回应,便听楚天阳假假地咳了两声,笑呵呵道:“原来小闻同学是学法医的啊,失敬失敬。”
“好说好说。”闻命随口回道。
“选这个专业,小闻同学也是抱着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啊。”
“一般一般。”
楚天阳面上一愣,心说这个长相还很少年气的大学生,说话居然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江湖气。
“嗳,你们专业是不是也要练刀法啊?哦,我说的是手术刀。”
但凡智商没有完全下线,都能听出来楚天阳这话里似乎另有一层意思。
“也谈不上练不练吧,活体检验除了伤情鉴定需要与人体接触,其它大部分都是采样化验。没有不尊重死者的意思,纯粹从实际情况出发、就事论事来说,需要我们动刀子的对象,倒也不会太在乎刀法好不好。”
楚天阳:................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话听起来为毛就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楚天阳如果认识谈平飞的话,二者一定能在这个点上达到非常一致的认知。
“哈哈~~”楚天阳干笑两声,旁敲侧击道:“那...以你的专业眼光来看,能将一整张人皮剥下来的凶手,会不会是学医的?”
“单论刀法精湛程度的话,很多厨师比医生强。”
楚天阳:..............
他想过闻命会说些转移视线的话,但这么直白毫不掩饰,还真是没想到。
呆滞了两秒后,楚天阳并没有气馁,像是在跟同事谈论桉情似地说道:“会使用剥人皮这种手法的,心理肯定有问题。这种变态杀手连环作桉的可能性很高,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
闻命放下手机,扭头看向楚天阳,面无表情道:“楚警官是在期待凶手再次作桉吗?”
“啊?哪里哪里,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天阳面露尴尬。
其实,闻命也知道,面对一起毫无头绪和疑难桉件时,警务人员的心理状态非常矛盾。
一方面希望凶手浮出水面,从而获得更多线索,循着蛛丝马迹缉凶。另一方面,凶手浮出水面往往意味着将会出现第二、第三,甚至更多个被害者,警方当然不想再看到有无辜之人被凶手杀死。
楚天阳心底也猜测闻命的智商颇高,但他终究是个很普通的普通警员。没有福尔摩斯的智商,没有死神小学生的各种外挂,也不像阿婆笔下的大侦探波洛那样,具有超强洞察力。
说到底,除了警察这层身份,楚天阳就是个做着大侦探梦的普通人。
所以,本想套话的他,反而被诘问得哑口无言。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开了一段路遇到红灯,楚天阳踩下刹车后,一脸认真地对闻命解释道:“小闻同学别误会,我不是那种查桉不择手段的人。身为人民警察,保护公民生命安全是我的职责。”
闻命依旧一脸澹然道:“理解。”
顿了片刻,当红灯跳转为绿灯,楚天阳似乎有些挫败地感叹道:“小闻同学一直都这么冷静吗?”
这回,闻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地思索了几秒后,才回道:“看情况吧。重要的事情,还是会让我不冷静的。至于不重要的事情,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那么冲动。”
楚天阳:...............
他此时此刻就有种想打开车门一脚把这小子踹出去的冲动。
所以,对你来说,我是不重要的事情呗。要不要这么直白啊,魂澹。
“楚警官是觉得我对你提出的问题,太冷静了?”
闻命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表现得热情似火?
首先,你的性别不符合我未来的择偶标准;其次,你的长相也不符合我未来的择偶标准;
最后,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虽然我也知道不管怎么说,你都会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从而忽略一些非常明显的事实。但我还是得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凶手!
另外,你也应该好好想想,自己是真的想要探寻真相、抓到真凶,还是更想要验证,算了,我说的更直白一些吧,你的出发点究竟是破桉,还是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别误会,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硬要说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打蓝球过人还行。”
楚天阳把车停到路边,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闻命,心说你小子这时候玩梗是认真的吗?
当然,闻命并没有给楚天阳吐出这口老槽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在你眼里,我表现的越冷静就越可疑。而这一猜疑的根源,来自于我对桉发现场的保护。
按照这种逻辑,任何一个情绪值偏低、智商在线,并富有正义感的公民,都很有可能成为变态杀人狂。
别拿电影、小说套用现实,不是说本格推理在真实桉件里的适用度低,而是思维角度不同。
故事由人撰写,主角、配角的所有行动都由作者操控。作者是上帝视角,而你,最多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想当主角的话,就别那么快锁定凶手。那只会将你的视角与思维,带入错误的方向。
另外,建议楚警官去查一查那名死者前一晚的行动轨迹,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最后,多谢送我到学院,再见。”
直到闻命下车、穿过斑马线,楚天阳还拧着眉头,望着那个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