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就是石涧仁这个时候的切实感受。
很显然,所有人都觉得,码头上出了名俏丽伶俐的耿妹子能看上他这个有点温吞傻闷的新来棒棒,是他辈子找不到媳妇的大有人在,基本上都得是在城里辛苦存了好些年钱,回乡下找个能生养的婆娘就不错了。这可不是十几年前,现在稍微有点门路的女子都有出门打工的经历了,哪里瞧得上社会最底层的棒棒
而且说句阴暗的话,看见耿妹子找个棒棒,比看见她找个有钱有势的城里人,更让大家喜闻乐见。嫉妒是人类的天性,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比大家差是能得到祝福怜悯甚至帮助的,要是超出,那就等着一连串红眼病吧。
所以这样的气氛下,居然有不少大婶大妈过去劝胖子妈,女儿大了根本就没法拉得住,儿孙自有儿孙福巴拉巴拉的一大堆,其实隐隐透出一股原来你女儿最终还不是找了个棒棒的优越感,把个胖子妈气得满脸通红。
然后大量的年轻人就簇拥着耿妹子上来俏生生地站在了石涧仁面前,少女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甚至有点指痕红印,但坚定的目光锁定在石涧仁脸上。她抿紧了嘴皮紧张地看着他,衣服上有点灰,但高高地挺着胸脯,胸脯提得跟她的心一样高。
拂袖而去不是石涧仁的风格,谦谦君子应该随时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石涧仁无奈地放下破搪瓷碗,走过来站在耿妹子面前:“好了,事情既然已经闹成这样,你跟你妈都要冷静一下。先休息吧,找个小姐妹住的地方休息两天,明天我们再商量。”
这话说得算是四平八稳了,没想到后面挤出来的杨德光居然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这才叫恩将仇报
面对这样一个没心没肺,只想喜欢的姑娘过得开心的家伙,石涧仁没法生气,反而是耿妹子破涕为笑地转头就是一脚踹:“滚”
其他人也在使劲起哄。石涧仁不慌张,拿目光看耿妹子,几天的相处下来似乎有了点默契,小姑娘看了看那平静得似乎完全不受周围影响的眼神,知道自己再鼓动也不会改变什么,笑着转头挥手。
耿海燕在年轻人中间还是有号召力的,几个小姐妹跳出来招呼:“哎呀别人小两口害羞,好了好了,到我们那边去住”
耿妹子拉住石涧仁的手小声说:“去看看呗,不然我可没面子透了。”
可等石涧仁还算平和地在一大群人围观下到了棚户另一边,杨德光居然把他的木棍、小包袱还有大叠书报杂志给挑过来了
这是有血海深仇么
小伙伴们简直有闹洞房的架势,还有几个杂货店的年轻人竟然说他们那边有双喜门贴,马上过去拿来
石涧仁都有些脑门发涨,要炸开的感觉了。
耿妹子察言观色的本领跟他有得一比,她掐准了临界点,笑着让自己的小姐妹把人全撵出去,巴掌大的棚屋里就只剩她和石涧仁了
好歹是女孩子住的地方,虽然是棚屋,比那边大通铺的生活气息浓厚不少,就算乱糟糟地扔着外套内衣,凹凸不平的地上更是烟头袜子卫生巾什么都有,但好歹比那个只有汗臭味的大通铺好多了。耿妹子把门反锁,拔下钥匙揣兜里,跳回来给石涧仁解释:“嘿嘿,他们人多闹腾,锁住了不让他们进来”
石涧仁忍不住想翻白眼,他用木棍拨开一个凳上的衣服坐下来,指指旁边的床铺示意:“那就现在商量吧。你母亲这种情况,打算怎么办”
耿妹子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未来:“仙人板板哦那个臭婆娘”然后突然发现这个时候气氛不应该这样高涨,连忙收敛点了,“给她说了又不听,脑壳里面就晓得钱钱钱,命相连”
石涧仁强调:“我没有资格来说你的家事,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耿妹子果然聪慧:“你想走了”
石涧仁摊开手:“你看看这种情况,我在这里还待得下去么”
耿海燕有些呆滞:“因为我”
石涧仁摆摆手:“不讨论这个,你想独立做事也没问题,现在嗯,明天你去买个大哥大。”
耿妹子还在翻天覆地的忐忑中:“为啥子嘛,你就待在这里不好你喜欢看书看报纸,我养你,你啥子都不用做,我去赚钱啊买大哥大”后面才反应过来,惊呆了。
四五年前才开始进入市场的移动电话当时绝对还是个稀罕物,电视录像上都是黑社会的老大拿在手里,所以俗称大哥大。虽然比三五年前动不动一台就一两万降价许多,现在还是要好几千块钱吧
整个码头上能拿大哥大的都得是批发市场里那些赚了大钱的商铺老板,棒棒或者说小餐馆的这些阶层,怎么都没有可能去买。
石涧仁却完全无视这种阶层概念:“我觉得这是个好东西,你可以去买一个。二楼那个宋哥的二手铺子有卖的,九百块。”
耿妹子还在惊骇中:“九,九百块”如果加上电话卡之类,等于把她赚来的第一笔钱一下就全花光了一直以为石涧仁是节约或者小气,谁知道他花起钱来比谁都厉害
石涧仁理所当然:“既然你接下来是要做生意,那就要摆出做生意的样子。虽然你年纪还小,但见过世面,能说会道,跟那些商贩交流的时候要摆出有经济实力的样子。我下午做工的时候就想过,虽然我认为你收货款的做法有待商榷,但这显然能帮你快速扩大规模,拿个大哥大也能让人觉得你可信”
耿海燕的眼里开始绽放出璀璨的火花。
石涧仁还在按自己的思路说着:“结果你跟你妈彻底闹翻,没有电话是不行的。马上去买一个大哥大,就算是投资,对你很有用的投资,很快就能赚”话还没说完,耿妹子已经欢呼着跳过来,用尽全力似乎要把石涧仁扑到旁边的床上去
“你一直在帮我想主意原来你一直在为我想事情我太开心了”
开心就开心嘛,你耿妹子扯石涧仁的衣服干吗
石涧仁的谋略顿时被吓得飞到九霄云外,能当棒棒的力气不是白来的,他使劲一掀,还带点借力卸力的技巧,就把耿妹子扔到床上去小姑娘腾云驾雾的尖叫着给摔进乱糟糟的被窝里,但还是忍不住咯咯咯发出银铃般的娇笑
外面原本还算安静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大群年轻男女兴奋地探头看热闹
“开始了开始了”
“给我留个缝我也要看”
“谁在上面”
石涧仁觉得自己没法在码头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