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阿姆斯特丹的两代球迷
五月的阿姆斯特丹,空气里混杂著运河的湿润水汽,鬱金香的残瓣淡香,以及一种日益浓郁的,名为足球的躁动。
夕阳的余暉斜斜洒泼在蜿蜒的运河河面上,將古老的桥樑和鳞次节比的山行墙建筑染成温暖的蜜色。
然而,在这座城市某些特定的角落,另一种色彩正以前所未有的声势,试图覆盖整座古典的金黄——那便是阿姆斯特丹的红与白。
伦勃朗咖啡厅。
坐落於一条相对安静的运河边,名字带著老派的艺术气息。
它是托马斯这些老派球迷的据点。
墙壁上掛著黑白或泛黄的球队照片,定格著上世纪的辉煌瞬间。
克劳迪文腾空跃起的飘逸、范內斯特伊门前抢点的敏锐、以及最核心的位置1995年那支青春无敌的欧冠冠军队伍在红龙球场的集体狂欢。
照片里,年轻的里克尔德、克维伊、戴特里姆们眼神清澈,笑容中带著征服欧洲的傲然。
空气中常年瀰漫著咖啡的醇香、啤酒的微酸以及旧木头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外面缓慢,连声音都被厚重的墙壁和天鹅绒窗帘吸收,显得沉静而克制。
但今天,这份沉静正被窗外涌动的潮流不断衝击。
窗外,一堆年轻的阿姆斯特丹竞技球迷正喧囂著走过。
他们穿著鲜艷、最新款的红白战袍,背后印著lehmann“、galben“、wei.l“的名字,挥舞著巨大的旗帜,旗帜上是现代化的,线条锐利的队徽標誌—一那是2000年之后的新版本,与咖啡馆墙壁上那古朴的旧队徽形成微妙的对持。
他们的口號响亮而整齐,带著社交媒体时代的简洁和病毒式的传播潜力,透过咖啡馆並未完全关闭的窗缝,清晰的传了进来。
“we go for glory! conference to eura!(我们为荣耀而战!从欧会杯到欧联杯!)”
吧檯后面,托马斯.范德萨,正在用一块洁白的软布,细致的擦拭著一只印有1995年欧冠决赛logo的纪念啤酒杯。
他五十五的年纪,身材保持的不错,但鬢角已星霜点点,身上那件深红色的阿姆斯特丹竞技运动外套,款式老旧,领口和袖口有些磨损,但洗的乾乾净净。
他擦拭著杯子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而,他紧抿著的嘴唇和偶尔投向窗外,那略显疏离的一瞥,暴露了他內心中的不平静。
“听听,从欧会杯到欧联杯....”老托马斯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像是在对咖啡馆里寥寥无几的老伙计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我们阿姆斯特丹的目標,变成了在欧联杯和它那个更小的弟弟之间攀爬了?”
他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张最醒目的欧冠冠军合照,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那是他的圣殿,他的耶路撒冷。
对於他,以及他这一代的阿姆斯特丹人来说,真正的王冠只有一项一那尊银光闪烁、被称为大耳朵”的欧洲冠军联赛奖盃。
欧联杯?
那曾经是阿姆斯特丹在欧冠征程间隙,顺手贏下的小荣誉,甚至带点安慰奖”的性质。
砰!
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铃鐺发出一串串清脆急促的响声,瞬间打破了室內的沉静。
卢卡.杨森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著一股外面年轻、躁动的气息。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著些许未褪的青涩,但眼神明亮,充满活力。
他身上穿著阿姆斯特丹竞技本赛季的主场球衣同款的红色t恤,不过是更时尚的剪裁,外面套著一件开的黑色夹克,脖子上围著一条球队围巾。
他的到来,仿佛给这个色调偏暗的空间投入了一抹高饱和的亮色。
“抱歉,托马斯叔叔,我来晚了!”卢卡的声音清脆洪亮,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刚结束在博物馆广场的助威活动,人太多了!简直无法想像那种氛围!”
他是红白青年球迷团体”的核心成员之一,这个组织里的一个分支,主要由像他一样的千禧年之后出生的球迷组成。
他们活跃於推特”、因丝”、踢塔克”上,用短视频和线上串联,组织著属於他们这个时代的助威方式。
老托马斯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看著卢卡,脸上露出一丝长辈,混合著宽容和些许不解的神情。
“博物馆广场?我记得我们那时候,赛前都是在球场外,或者固定的酒吧里聚集。现在倒好,整个城市都成了你们的舞台了。”
“时代不同了嘛,托马斯叔叔!”卢卡兴奋的走到吧檯前,熟练的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到阿姆斯特丹的支持者!不仅仅是荷兰,是整个欧洲!您看我们刚刚製作的决赛助威视频...”
他说著就要掏出手机。
老托马斯摆摆手,示意不要著急。
“先喝点东西吧,孩子,看你满头大汗的。”他转身为卢卡倒了一杯冰水,推到他面前。
卢卡道谢接过,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目光灼灼的看著托马斯。
“说真的,叔叔,您不觉得兴奋吗?再过几天就是决赛了!我们有机会贏得一个欧洲奖盃!一个真正的、沉甸甸的奖盃!”
老托马斯沉默了,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张1995年的照片,他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要完成一场迟来的、必要的对话。
“卢卡。”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告诉我,对於你,对於你们这些年轻人来说,贏得欧联杯,意味著什么?”
卢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托马斯叔叔会询问这个问题,但他依旧是抱著下巴,沉思片刻。
“意味著一切!托马斯叔叔。”卢卡的语气无比的真诚。
“这意味著我们这一个赛季的努力,我们所有人的坚持,得到了最高的回报。这意味著穆萨尔、卡卡巴尼亚这些老將的燃烧是值得的,意味著莱赫曼、齐尔本、魏这些年轻人的才华得到了证明。这意味著我们在欧洲赛场上,再次让阿姆斯特丹这个名字被所有人铭记!”
“被所有人铭记.....”老托马斯轻声重复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卢卡,你知道被真正铭记”是什么样子吗?”
他抬起手,指向那张黑白照片。
“是像他们那样。是让整个欧洲,从英格兰到义大利,从西班牙到德国,听到阿姆斯特丹竞技的名字,首先想到的是恐惧、是尊敬,是那个不可战胜的青春军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年夏天,我们都要担心最好的球员被拜因竞技、被巴塞隆纳竞技、被曼城联像摘果子一样买走。我们成了球星加工厂”,卢卡,这不是荣耀,这是...无奈!”
老托马斯的声音里带著积压已久的失落:“我们曾经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並且能留住他们,一起去征服欧洲。现在呢?一次的欧联杯的成功,可能就意味著下个赛季我们又要面临重建。这种脆弱的,没有延续性的成功”,让我感觉......阿姆斯特丹的灵魂”正在慢慢消失。我们变得和那些欧洲二流球队有什么区別,为一个欧联杯的成功、为一个欧冠的资格感到欣喜若狂!”
卢卡听著老托马斯的话,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理解和反驳的复杂情绪。
他摇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摩擦著冰冷的玻璃杯壁。
“托马斯叔叔,你说的那个灵魂”,那个不可战胜的阿姆斯特丹,对我来说,就像...就像教科书里的拿破崙,或者博物馆里的伦勃朗的名画。”
“我知道他们存在,知道他们无比伟大,奠定了基础,但我没有活”在那个时代。”
“我没有在凌晨三点爬起来,为贝拉尼扑出的一次点球而尖叫。
“我没有在学校里,因为克劳迪文的一个进球而和所有人爭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