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惊帆这表情实在有些明显。
九山宗这试验田种的药材也太过刻意。
但宋掌门不得不承认,自己和青木宗几位长老的眼神,实在是很难离开面前的试验田,很难离开试验田中的那些生机盎然的灵药。
特别是青木宗大长老,他嗅觉灵敏,对这些药材又再熟悉不过,此时眼神微微眯着,鼻孔一张一合,表情迷醉,那模样,跟个不可救药的酒鬼进了一间百年酿酒坊一样。
“这扶摇叶,该有十年了……”
“常春藤这灵气,也是上品,一闻就药性极强!用来炼风华丹最好不过……”
虽然离试验田还有数丈远。
但他只靠嗅觉,似乎就摸清楚了试验田中的灵药质量,此时正在啧啧称奇。
“嗯?”
青木宗大长老的鼻子抽了抽,脸上浮现出疑惑,似乎是不大确定:
“不对……”
“这个不对。”
众人听着都迷糊。
宋掌门也开口问道:“哪个不对?”
青木宗大长老猛地睁开眼,一双枯眼中却有着刺目的精光,看着试验田中的一种灵草:“这点星草,不对!”
闻言宋掌门更是摸不着头脑。
但一旁的章师姐和钱真人,却对视一眼,脸上竟浮现出了些许笑意。
钱真人笑道:“长老在这灵药上的见识,实在是让我等叹为观止。”
章师姐看着大长老的表情也很赞赏,师弟既然缺少丹道人才,那这老头本领越强才越好。
至于个性古怪些,嗯,师弟对付这种古怪老头有一手。
“这点星草乃是咱们九山界独一份!”
“我才培育出来的。”
青木宗大长老听了这话,眼神更亮,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巴巴地望着那一列看上去不那么起眼的灵草。
“我这也是第一次培育点星草,不如长老指导指导?”
钱真人早年负责坊市,本就是个玲珑性子,更何况,这试验田就是为了打窝来着。
如今鱼来了,还怕它咬钩不成?
他话音一落,青木宗大长老老迈的身躯一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跃入试验田中。
这老头蹲在一株点星草旁,鼻尖微动,一对眼珠子,从草尖看到草根,从他表情上来看,他似乎是恨不得将这灵草挖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青木宗的宋掌门见状,表情有些尴尬,轻声解释道:“熊长老他失礼……”
章师姐摆摆手,显然不大介意。
九山宗也打听过青木宗的情况——想不打听也不行,赵惊帆卖的可快了。
这位青木宗大长老,本姓熊,但乃是宗内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故而青木宗内一般都尊称一声大长老。
熊长老在丹道上的造诣,可以说在百仙盟中都首屈一指。
章师姐自然便多一分容忍。
“这点星草……”那边,熊长老又开口了,他语气困惑,似乎是怎么都想不通,“果然不大一样。”
钱真人笑得有些得意。
赵惊帆将青木宗药园的“盛况”传来,郑法就在市场上收集了些相应的灵药——这当然也不完全是为了吸引青木宗,而是要发展炼丹产业,药材培育也是重要的一环。
偏偏九山宗的农业已经有了一定的根基,在灵植的育种和改良上,绝对是玄微界开天辟地的水准。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九山金丹法》之事,随着九山农学的发展,九山宗对丹道的研究,也顺理成章。
因着时间较短,在这几种灵药培育上,钱真人也没有太多成果,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点星草。
“长老慧眼。”职业习惯拍了一记马屁,钱真人才介绍道,“这点星草,是我宗最新培育出来的品种,与外界的点星草确有些不同。”
青木宗一行人都盯着钱真人。
此时,不过筑基期的钱真人,却成了这一众元婴修士中间的主角。
他再无未入九山界的畏缩瑟缩,神色中说不上自得,但总归算得上底气十足,侃侃而谈。
“我们对比过,我宗的点星草生长得比别的品种快一点,大概种上三年,便能抵得上外界那些点星草的五年。”
“此言当真?”
熊长老追问道。
青木宗一行人也是面面相觑。
三年五年听起来不多,但六十年和百年,听起来……
那就差别大了!
他们青木宗是买灵药的,百年点星草的价格,和六十年点星草的价格,更是天壤之别!
“长老,你面前这一株,在日月钟的作用下,如今算长了二十七年。”
青木宗诸人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看着那株点星草。
都不用熊长老的眼力,他们当然看得出这点星草的药性充沛……很像他们之前药园中的一株五十年点星草。
“这点星草,你们改良花了多久?”熊长老问出了个关键问题。
每个擅长培育灵药的宗门,总有一两个异种,之前的青木宗也有。
“半个月。”
钱真人说了三个字,青木宗这几人,整个都懵了,瞪着眼睛看着钱真人。
他们是有异种,可也是一代一代慢慢挑选培育出来的。
半个月?
这不一眨眼的功夫?
钱真人见他们快碎了,似有些心虚,小声道:“额……其实是十八天。”
宋掌门扯了扯嘴角,像是完全没被安慰到。
见他们说不出话来,章师姐顺势开口:
“宋掌门,我师弟做事,向来一五一十,明明白白,我也不瞒你——如今我九山宗,急缺丹道人才。”
宋掌门并着青木宗的诸人,认真听着。
“故而才邀请你们前来参观。”
“这药园中的药材,也是前些日子刚刚种下的,也是花了心思。”
“就是一句话,我等求贤若渴。”
熊长老脸色微微有些动容,似乎是为章师姐的直白所打动。
连一旁的钱真人都有些诧异。
章真人这姿态,实在有些低了,特别是对比她挺傲气的性子来说。
章师姐表情诚恳。
她确实不是喜欢低头求人的人,可如今师弟正等着丹道人才,来炼制丹药,完善《九山金丹法》,这《九山金丹法》,又关乎到郑法结婴……
她又翻出账本,指着试验田说道:
“我们算过,这药园中的扶摇叶,十年期的,我们可以以一枚灵石五钱供给。”
“点星草贵一点……”
宋掌门听着,心中暗暗在计算,这价格比他们自己培育都要低上三成!
甚至有的只是原来的一半!
章师姐一合账册,似有些不大满意:“钱真人对这几种药材的培育和改良才刚刚开始,日后这价格,应该会更低。”
还能更低?
宋掌门心肝都在颤,热切地看着钱真人。
这样的药材培育大能,简直能让他们青木宗这种丹道宗门,恭恭敬敬地喊声上仙。
可惜,这是九山宗的上仙。
或者说,他也是看明白了。
章真人带他们先看坊市,再看药园,这看来看去,看的是晃眼的灵石!
无穷无尽的顾客,廉价优质的药材。
都在这技术同盟四个字中。
他不由望向一旁的熊长老。
没想到,熊长老没看他,只痴痴地盯着点星草。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熊长老回头看了他一眼,骂道:“他十八天都能培育出这玩意了……不加入等死么?”
宋掌门一怔。
忽然明白了自家大长老的话。
他只看到了加入的好处,但这熊长老却看到了不加入的坏处:
青木宗若是无法从九山宗这里获得廉价优质的灵药,而其他宗门能得到,后果就是……
人家的丹药成本,能把他们按在地上锤!
青木宗别说复兴了,日后活不活得下去,都是大问题。
“这祖宗之法……”
“几个祖宗我都熟,我死了去跟他们说!”
这话倒也对。
青木宗立宗还不到两万年,这位大长老,是真见过祖师的。
到了下面也是有面子的人……
宋掌门见反对意见最大的熊长老都同意,朝章师姐拱手道:“章真人,我等愿意加入那技术同盟。”
章师姐点点头,表情也挺亲切:“那你们随我去见郑师弟,签个条约。”
宋掌门倒也习惯了,跟着章师姐朝着踏上虹桥,朝深处的工开岛前行——工开岛,便是所谓九山宗的工业生产基地。
他见章师姐态度客气,胆子也大了不少,边走边问:“章真人?我青木宗是第一个加入技术同盟的门派么?”
章师姐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是,最开始加入的,是金光宗。”
金光宗他知道,是个金丹宗门,在符道上有些造诣。
这也对,论符道九山宗本就在百仙盟中首屈一指,那些符道宗门也不怕祖宗秘法外流来着。
他心中有些失望。
果然他们还是太过矜持。
“那元婴宗门中,我等是第一个么?”
“不是,素女宗是第一个。”
素女宗那群做皮肉生意的,实在是太不矜持了!
“这次考察,我们其实只邀请了你们和重玄宗。素女宗是自己主动要来的。”
章师姐说起这主动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也很怪。
作为女修,她对素女宗其实没啥好感,但问题是对方太识相了……
她都不得不佩服,在揣摩人心这条路上,素女宗……实在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宋掌门却顾不上嘀咕素女宗了。
他声音忽然小了。
“那重玄宗……”
“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章师姐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但这笑意,却让宋掌门轻轻低头,根本不敢再说话了。
走上工开岛,一抬眼,便是十二个高耸入云的……糖葫芦。
让宋掌门不由好奇,鼓起勇气又问道:“那是?”
“外丹工厂。”
“工厂?”
章师姐也不再解释,只是带着他们往前走去。
郑法正站在一处糖葫芦下面,伴着轩华夫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章师姐带来了九山界的资源数据,那九山界的六大产业,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工开岛上的三大产业:
符印,外丹,神霄飞舟——哦,现在可以叫造船业了。
而神霄飞舟,又是以外丹为基础的。
因此,九山宗如今的核心产业,便是这外丹工厂。
这几日郑法没时间接待宋掌门等人,便是为了建设外丹工厂。
这十二根糖葫芦,其实便是外丹生产车间,分别对应着十二种不同的外丹。
他感应到章师姐带着宋掌门前来,抬头朝他们点点头,又回头朝天工阁阁主轩华夫人说道:“交给你了。”
轩华夫人目光扫过工厂中站着的两百余名弟子。
那些弟子或是畏缩,或是紧张,但都迎着她的目光,凝神屏息。
这些人有一小半,是最早的《金丹工程》项目组的老组员。
此时,这些老人已经成了这工厂的骨干或者说管理层,以老带新,也将将拉出了一支合格的队伍。
轩华夫人轻吁一口气,竟比自己炼器时都紧张。
她抛开杂念,一抬下巴,沉声道:“点火!”
各弟子分成几组,有条不紊,各自打出法诀。
一支糖葫芦车间亮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九山界的夜了,这车间中的光,照在那些弟子身上,在地上印出了一个个影子。
这些黑影动作整齐,宛如一人,竟给宋掌门他们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受。
外丹,宋掌门也是了解的,可以说是一种集合了丹道和器道的秘法。
他虽然不能说是擅长,但也会炼制一种,心中自然清楚,一般的外丹,是需要极强的修为才能炼制的,或者说,一般都是元婴修士才能炼制外丹。
可面前……
这些弟子中,都是筑基弟子,连一个金丹也无!
以修为来讲,绝不可能满足传统外丹的炼制要求!
可偏偏……
成了!
一个月后,看着面前闪着紫金光芒的神霄外丹,宋掌门抿着嘴,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这次进入九山界要签保密协议了。
一枚外丹。
一枚在坊市中能让一般金丹修士倾家荡产的外丹。
竟然被一群修为如此低微的弟子炼制了出来。
他看着轩华夫人,暗中寻思,轩华夫人他也认识,更是知道此人的炼器之能。
但……有这么能么?
没想到,轩华夫人此刻却朝郑法笑道:“掌门说得对,这金丹工程,也能和仙阵之法结合!”
“这群弟子之前的灵力常常有冲突,如今却宛如一体。”
“对外丹炼制,大有好处。”
郑法也笑道:“这也是庞师叔的功劳。”
他和玄微界修士终究有些不同。
玄微修士,碰到什么好用的法术,第一想法便是拿来斗法——这其实没啥问题。
但郑法却会多想一层,会想想这些法术,能不能用来生产,或者说,提高生产力。
比如仙阵之法,能不能和流水线……结合起来呢?
流水线的本质,和庞师叔的连符之法不是很像么?
庞师叔虽然离开了九山界,但在九山论坛里面,也在帮着完善这个想法。
如今也算初见成效。
在宋掌门的眼中,这里不过是百多个筑基弟子,但在仙阵之法的影响下,这群人的灵力相互融合,其实相当于三四位金丹修士在协作。
再来炼制被简化了工序的外丹,实在不算难,甚至都无需金丹弟子的加入了。
轩华夫人看着手中的神霄外丹,语气竟有些嫌弃:“还是不大成,只相当于下品金丹……”
宋掌门心中诧异,用一群筑基弟子,搞出了个外丹,你还想怎样?
我来炼制,也就这个水平……
这么一想,他表情不由郁郁。
郑法却笑了:“轩华,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你的嘴角压一压……”
众人抬头,看向轩华夫人,轩华夫人语气虽然嫌弃,但嘴角微翘,看向那些弟子的时候,眼中竟还有些自豪的光芒,显然有些口是心非。
宋掌门心中喟叹,这位往日在百仙盟中独来独往的散修,竟也会为一群筑基弟子的成就,而自豪了么?
郑法却理解轩华夫人。
这金丹工程的团队,大半都是她带出来的,花的心血也不少,说是她的弟子也不为过了。
更何况,她如今还是天工阁的阁主,这些弟子更是天工阁的中坚。
怎能不在意呢?
轩华夫人眼中的自豪,一闪即逝,她朝着那群笑起来了的弟子沉声说道:
“还不够!”
“按照掌门的设想,我等需要再次改进神霄战舰,目标是让神霄飞舟,具备采集灵矿的能力!”
“另外,其余的外丹炼制手法,大家也得熟练起来,你们也学了灵材学,外丹,正是制造各种灵材的基础!”
宋掌门听着这话,先是不懂,后又心中震撼。
他听明白了——
九山宗这是要解决灵材的问题!
传统宗门想要获取一些常见灵材,就是靠着各种灵矿。
九山宗似乎想要借助那什么神霄战舰?
他不知道可不可行,但战舰上的外丹,这不就相当于一个金丹修士?
如果一个金丹修士来挖矿……
而他们一个月,就能制造出一枚外丹……
这么一想,宋掌门简直想颤抖。
甚至,他们好像还能自己“制造”灵材?
也许日后,九山宗能够像改进培育灵药一样,获取成本极低的各种灵材?
郑法却不知道他想什么,而是带着一行人,往另一个工厂走去。
这是个矩形厂房,占地极广,其中有两个金丹弟子,带着二十几名弟子在忙活着制造神霄战舰。
如今九山界内对神霄飞舟需求量极大。
九山界外更需要神霄战舰——毕竟玄微界有些危险。
好在这两种船的制造难度不大,最大的难度还是在外丹的炼制上。
只是这群弟子得加班加点得干。
郑法他们来的时候,正好有一艘神霄战舰成型。
一个金丹弟子打出法诀,矩形车间的屋顶如一扇门一样,朝两边打开。
一艘崭新的神霄战舰,缓缓从车间中飞起,巨大的身躯,立在虚空中。
郑法望着这一幕,笑道:“这神霄战舰,如今也算定型了……”
神霄战舰也不是一次就成功了的,如今已经是第四版了。
如今这版,最大的好处,其实是和神霄飞舟很像,八成的零部件能通用,让维修和制造成本都极低。
章师姐也看着那神霄战舰,口中却在说另一件事:
“重玄宗,恐有异心。”
宋掌门心中一颤,他早知这位章无衣似在惦记重玄宗,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告状。
偏偏他知道,重玄宗是真有异心!
甚至背后恐怕有人支撑。
但郑法的语调却非常平淡:
“他们有没有异心,都不重要……”
他说的没头没尾,但宋掌门却觉得自己莫名听懂了,不禁抬头看着头顶的神霄飞舟。
如果,真像他想的那样,九山宗日后能大规模的生产神霄战舰。
能用这船,低成本的采集各种灵矿。
甚至……能自己生产出各种灵材。
重玄宗,真不重要。
他看着头顶的巨轮,心中莫名有些庆幸——
幸好自己上了船。
幸好自己没理会那重玄宗宗主的传讯符。
他庆幸的是,当九山宗这艘巨轮开起来的时候,大概会碾死不少门派和修士——那时候,青木宗应该是在船上,但有些人,大概便在船底。
这般想着,他不由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赵惊帆,此子……还真是给宗门立了大功!
赵惊帆见自家掌门朝自己越笑越亲切,只觉得全身发毛
自己吃里扒外这么嚣张,掌门还笑得比看儿子都慈祥……
害怕,要不我还是留在九山界吧?
请:m.llsk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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