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法对海域的索取,让殿中又陷入了沉默。
燕掌门五人,虽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想来也在暗中传音,交换意见。
想要将海域划到百仙盟的势力范围内,是郑法来会盟之前就想好的: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展示底气,若是一点要求都不提,对五宗的意见听之任之,这态度,便显得太过弱势了些。
但这个提议,却又不能实质性激怒到五宗,以免翻车——玄微界看起来大却不怎么值钱的海域,便是个极好的选择。
虽然大自在妖皇已经快要被摸包浆了,但这想法,还是摸着对方过河:
海域本就是妖族的地盘,被大自在妖皇占据之后,五宗权衡利弊,竟也默认了此事。
这便说明,这地方不为五宗所重视
这海域之主,大自在当得,我当不得?
从五宗利益出发,人族,才是他们最在乎的种群。
偏偏海域上的人族,被幽冥仙祸害的够呛,许多岛上的人族数量,经过了一次跳崖式下跌。
因此,海域这块地对五宗的价值,其实极低。
五宗因此而翻脸的可能性极低。
这是郑法来之前的想法——简单来说,就是演技派的自我修养,我这个人设,就得硬气点。
但此刻又不同了……他还真,看上了海域!
根据百花仙子等人透露的信息,郑法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两种东西:
道果之前,他需要进阶的资源。
道果之后,他需要大量的人口。
这两者,都是越多越好。
大海中的灵材灵矿,虽然采集难度相对高点,但也绝对不少。
另一方面,海产养殖也是一条极有价值的发展方向,能养活数量庞大的人口,也能给他道果之后的修炼,提前铺路。
简单来说,五宗看不上的海域,其实是郑法眼中的宝地。
但海域价值,远不止如此。
所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郑法最看重的,是可能产生的海洋贸易!
了解一点点现代世界史的人,谁不明白海洋贸易的暴利?
玄微界广阔,东洲西洲之间,相隔极远。
元婴修士走一趟,也要半年有余。
这还没算上海中各种妖兽,各种绝地的阻隔。
化神之上自然快些,但两大洲交流极不方便。
贸易更是只限于一些高端商品,价格都极高——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你得靠元婴之上的修士人肉带货,那人力成本可想而知。
另外,两大洲因为修行方式和地理原因,都有些特产,西洲便宜常见的东西,放在东洲,却又珍稀少见,自然很贵。
这利润,实在令郑法眼红。
想要获取大量的修炼资源,这条路,才是最快的!
但偏偏,九山宗,有种飞行速度不慢,成本还极低的运输工具——云霄飞舟!
郑法看着地面,目光在那地图上停留,他主要是在看那些海岛,甚至心中已经画出了一条比较大略的线路图:
按照他的想法,只需要在一些岛屿上,装置神霄简化外丹,便能形成一条稳定又廉价的贸易线!
而控制海域,独占这条贸易线的九山宗,就能从中获取源源不断的利润和资源。
想到这里,郑法的心跳都有点点快——
未来可能的局面,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他如今只有“地位”,却没有匹配的实力。
但此番设想,却能让他和九山宗,短时间内聚集大量财富资源,从而增强自身实力。
即便不说自己,科研也是极为花钱的,九山宗的科研越深入,需要的资源就越多。
之前不过是丰满人设的想法,在此刻,竟成了关乎九山宗未来发展,对他而言性命攸关的大事。
章师姐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细微紧张,虽不大懂,但眼神,也是期待地看着燕掌门等人。
“此事……倒也……”
百花仙子先开口了。
她似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此刻像是有意弥补之前试探之事,口风极为松动。
“不可!”
雷音寺智虚老僧忽地开口。
他抬眼,看着郑法,语气颇有些大义凛然:
“海域广阔复杂,极容易被远古仙神所趁,郑掌门实力虽不凡,但百仙盟却难堪大任,若是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话,令百花仙子一愣,皱起了眉头。
郑法面色不动,心中却暗嘲,这智虚说的理由虽有些道理,但所有人也都明白,他实则在针对自己和百仙盟。
不比自己和百花仙子,雷音寺和郑法之间,其实已经有了数次冲突。
之前更是剑拔弩张。
郑法还隐隐落了雷音寺的面子。
恩怨虽不多,但也互相看不顺眼。
更何况,这智虚老僧说话之时,目光还隐隐落在清静竹上。
似乎没放弃打这天地灵根的主意。
种种因素累积,才让他反对百仙盟执掌海域——五宗不在乎海域的利益,又不代表他们傻,不知道海域有赚头。旁的不说,那大海里面的灵材,又不是假的。
偏偏这智虚老僧这话一说,昊日山的罗上仙便是点头:“非是我等吝啬,实则百仙盟实力弱小,妖族如今大妖凋零,想要维护海域安定,恐怕力不从心。”
郑法不由瞟了罗上仙一眼。
雷音寺对自己的敌意,郑法是能感受到的。
但昊日山……
是因为扶桑木?或是因为地盘?
还是……因为雷音寺?
郑法总觉得,这罗上仙的接嘴未免太快了些。
他甚至在这两者间,感到了一丝默契……
百花仙子面色更是踟蹰,郑法也懂她的犹豫,她虽是有心和自己结交,但现在五宗中有两派反对郑法执掌海域,那为了一个百仙盟和昊日山和雷音寺相争,恐怕也不值得。
偏在此时,太上道那位李道士,懒洋洋地开口了:
“他既然走的妖皇之路,占据海域,本就应该。”
郑法不由朝着这中年道士看去,却见对方没看自己,只是接着道:
“至于实力不行,大自在都死了,可见实力更不行,你们还不是让他占了海域?”
他这理由实在是不够充分,甚至还颇为随意,但偏偏百花仙子一听就道:“此言甚是有理,郑掌门执掌海域,我瑶池是同意的。”
雷音寺智虚面色有些不快,但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看向天河派的燕掌门。
这下,郑法就暗中琢磨出味道来了:
玄微五宗中,雷音寺和昊日山似乎亲近些,那太上道和瑶池,竟也有些默契。
天河派,似乎更偏向中立。
再想想几个门派的地盘,局势如此的原因就很明白了,就是远交近攻:
雷音寺势大,瑶池为了缓解压力,自然会偏向太上道这个东洲第一大派。
而昊日山,怕有雷音寺的暗中扶持。
如今太上道这李道人,偏向自己,当然可能是因为郑法救过明德首座和成空上人。
但客观来讲,百仙盟陆上与昊日山接壤,隔海与雷音寺相望,实乃是颗让这两派恶心的钉子。
非常符合远交近攻之间的那个远。
若将双方发言看做投票,此刻正是二比二。
天河派燕掌门之意见,自然就极为重要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章师姐似乎是明白郑法对海域的渴望,眼中隐含期待。
站在天河派弟子中的谢晴雪,双唇终于忍不住轻动,似要开口。
燕掌门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抬,谢晴雪便不敢说话了。
他看着郑法,却微笑了起来,还有些亲切。
燕掌门看了郑法半晌,也不说话,只是从袖间,拿出了一枚玉质阵盘,这阵盘上刻有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繁复华丽,一看就不凡,可阵盘最中心的位置,却有个空洞的浅坑,一看就不完整。
郑法心头猛地一跳,这浅坑的形状,竟与自己脑海中的阴阳鱼玉佩,完美相合!
“这是……”
“诸位道友,我宗有个洞天世界,名为万剑界,其中洞天之宝丢失,你们应该听过?”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
谢晴雪曾经告诉过郑法,燕掌门曾在万剑界中取了一样东西,想来便是此物。
不过……洞天之宝?
他目光不由落在了那浅坑上。
百花仙子眼神一动,似也有了和郑法一样的想法,好奇道:“这便是万剑界的洞天之宝?我还以为是柄仙剑呢。说是丢失,竟还在?”
燕掌门一笑,竟是反问道:“洞天之宝和洞天本为一体,一损俱损,哪能分离?”
“万剑界出了问题,实乃是因为这阵盘残缺……”
“因此,虽然万剑界洞天还在,可却也不可住人,对我宗而言,贻害无穷。”
残缺……
看着那熟悉的图案,很显然,这残缺的部分,便是阴阳鱼玉佩!
到了今日,他终于明白了阴阳鱼玉佩的来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燕掌门,竟然在此刻,拿出了这东西。
燕掌门看着郑法,开了口:
“这阵盘,与那残缺的部分自有感应。”
“郑掌门,若想执掌海域,只需一试这阵盘便好……”
“若是无恙,我天河派鼎力支持此事。”
郑法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容不得他说不了——
显然,这燕掌门看出了他对海域的渴望,若是郑法不答应,就显得极为心虚!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燕掌门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强逼的意味,反而如顺水推舟,提出此事。
甚至脸上都还带着亲切的笑意。
偏偏是这笑容的主人,将郑法逼到了会盟以来,最为危险的境地。
郑法的实力暴露,固然是大祸临头。
但天河尊者之事,更是禁忌,若是沾染上,恐怕是十死无生。
这燕掌门,有点阴啊!
郑法皱起了眉头,没说话。
“郑掌门不愿意?”
“……燕掌门,真如此简单?”
没想到,郑法反问道。
他一脸狐疑,似乎是对其中危险完全不知情一样,开口追问道:“如何,叫经过了这阵盘的考验?”
“这阵盘,只会对那残缺之物有感应,若是郑掌门你身怀此物,他便会有些异象。若是没有,一切如常,便说明郑掌门你与那残缺之物无关。。”
郑法慢慢点头,看着燕掌门,又问道:“燕掌门,我怎知这阵盘中,没有你的暗手?”
燕掌门表情一怒,似乎是被小视了,登时开口道:“郑掌门是信不过我么?”
郑法顿了顿,半晌才“悄悄”嘀咕:
“信你们的人中最出名的那个,是什么下场,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话音虽小,偏偏殿中多是修为高强之人,这嘀咕谁能听不到?
太上道的李道人哈了一声。
便是雷音寺的智虚,嘴角都是一翘。
这不指着智虚骂秃驴么?
燕掌门的脸色一变,却又说不出话来,倒是李道人笑着走来,拿起那阵盘,探查半晌,才递到郑法面前,口中还道:“我做个保人如何?若有问题,我自会分辨。”
郑法心知,尽管他怼了燕无双他爹一句,但此事无可逃避,干脆伸手托住阵盘底部。
阵盘上的各种符图像是活了过来,如水流动,从阵盘上流到了郑法身上,爬满了郑法的双手,双臂,身躯,头还有脸。
几个呼吸间,这符图像是融化了一样,渗入郑法的肌肤中,钻进了他体内!
谢晴雪和章师姐对视一眼,一个握着青萍剑,一个捏着清静竹。
殿中气氛,也极为沉凝。
便是一直带着笑意的李道人,脸色也严肃了起来,盯着那阵盘,又时不时地看向郑法。
郑法此刻的意识都在体内。
成千上百的符图,从他的肌肤进入了他的身体内部,从每一寸肌肉经脉走过,似在寻找什么。
它们走过每个穴窍,全无所获,却又像是有些感应,聚集在了郑法泥丸宫之外。
郑法的泥丸宫中,阴阳鱼玉佩浮在识海中,其下,正有一张九幽符诏。
那些符图,像是被阴阳鱼玉佩吸引,争先恐后,冲进了郑法的识海中。
眼看着,它们就要“找到”阴阳鱼玉佩了!
正当此时,九幽符诏忽然发出一道幽暗的玄光。
郑法识海中,顿时有种诡异的波浪,这波浪起起伏伏,竟渐渐掩盖住了阴阳鱼玉佩。
这些符图忽然失却目标,似乎都茫然了,停在了郑法的识海外,过了一会,竟渐渐退出郑法的身体。
郑法心中,不由有些放松。
正当此时,却见一个陌生的符图,不仅不退,竟是一路逆行,朝郑法的识海冲去。
似乎是……真的有自己的意识!
郑法睁眼,看向了燕掌门那亲切的笑脸——果然是个老阴比!
燕掌门却回头,看了谢晴雪腰间的青萍剑一眼,似乎,他不单单是怀疑郑法和天河尊者的关系,也很好奇……郑法是如何,让自家的弟子,甘愿献上青萍剑的。
此刻,郑法才能确定——这五宗之中,对自己最为忌惮的,反而是他好友最多的天河派!
识海中的九幽符诏,此刻却又亮了起来,还朝着这显然和燕掌门有关的符图冲去。
一处遥远的凡人小镇上,三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灵气,缓缓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陈亭和幽冥仙秦穆忽见九幽魔祖抬头望远,不由好奇道:
“圣祖?”
“无事。”九幽圣祖摇头道,
“天河派的一个老朋友……啧,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便等不及了么?”
陈亭一愣,心中便想起了郑法身上的九幽符诏。
九幽魔祖显然不会对他们解释,只说了一句:
“那我,收点利息吧。”
郑法泥丸宫中,九幽符诏轻轻一震,将那奇怪灵符一裹,竟冲出了他的泥丸宫。
郑法眼睁睁地看着燕掌门的面容一阵扭曲,腰间仙剑哀鸣。
下一刻,燕掌门双眼一眨,眼中两行血泪顺着他脸颊流下,双目中,已经没有了眼白,只剩两团漆黑。
此刻,便是李道人都不由一呆,看向郑法。
众人更是震骇。
道果修士,若非身受重伤,如何会有这等惨像?
以道果修士之能,谁能无声无息,便能让其重创?
就在此时,这阵盘中,忽然爆发出了燕掌门的神魂气息。
如此,百花仙子等人哪还不明白,这燕掌门不知怎么,将神魂藏在阵盘中,想要探查郑法的底细,不想为人所趁。
李道人脸色一怒,他来当这个保人,如今却被这姓燕的瞒过,显然失了脸面。
“这阵盘,可有异象?”
他冷冷朝燕掌门问道。
燕掌门表情却有些怪异,他面色扭曲,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怒的,没有了方才的和善,却又直接摇头。
“那按照之前约定,百仙盟执掌海域,天河派可支持?”
燕掌门依旧是不说话,只是点头。
李道人朝着郑法歉意点头,郑法却没看他,只是看向一旁的智虚老僧和昊日山罗上仙,问道:“昊日山和雷音寺,可还觉得我实力不足?”
两人一愣,纷纷抬头,就见郑法冷冷地盯着他们,竟有威逼意味。
都是散仙,两人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被人如此看过,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怒色。
可下一刻,他俩却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天河派的燕掌门,那两行血泪,像是流到了他们的心里去了。
智虚老僧沉默许久,才双手合十,艰难地低语:“郑掌门实力过人,海域,合当归百仙盟所有。”
郑法心中暗赞——魔祖,谁用谁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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