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南城内。
少了万香楼,少了诸般故事。
伊凛挺无聊的。
他在景南城里找了一间重新修葺的客栈落脚,花了不多时间,便混成了本地人的模样。
景南城内,时不时有重甲卫兵巡逻,别说是外面,连里面,也给人一种如钢铁般森然沉重的味道。
可城内,却罕见街头乞儿,也罕见风餐露宿的旅人。
景南城内居民,老有所依,衣食无忧,各有各的工作与活计。
这里的民风地貌,与伊凛最初想象中,有一点点出入。
稍作打听,伊凛明白了。
镇南王虽然在荒南十三行省里,严苛赋税,但对于自己的根基——景南城,却是用了截然不同的政策。
他提供种种工作岗位,包括建设、生产、务农。
小到搬运工、裁缝、铁匠、务农,上到门卫、兵卒,无论是谁,只要在四十五岁以下,尚能劳作的,都能主动到指定的内务府,登记入册,按照不同的岗位,领取粮食与工钱。
在这里,没有因贫困而饿死的人。
整座城市,虽然因重兵据守,而显得杀气腾腾。但城内居民,却对镇南王赞不绝口,恍若镇南王才应是那当代明君,老天爷不长眼的那种。
这里,俨然是国中小国,一切井井有条,令伊凛不得不发出称叹。
至于夏小蛮那边。
一开始她还因镇南王放她入城,唏嘘感慨亲情仍在,嘴里呼着“皇叔诚不亏我”。
然后她就和剑南春一同,明面上是好生安置,好酒好菜供着,可暗地里,明摆着就是软禁嘛。
第一天时,剑南春和伊凛都看出来了。
偏偏夏小蛮还心怀最后一丝希望,以为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皇叔是因为城内事务繁忙,所以没空鸟她。
然后第三天夜里。
伊凛轻轻松松溜进了镇南王府东厢。
虽然这里守卫森严,但对于潜行大师林一而言,一切守卫形同虚设。
“师兄,你终于肯出现了啊!”
伊凛出现时,正啃着宵夜。
那是当地特产,手撕山羊腿肉,哧溜香,伊凛作为灵魂烹饪大师,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富有地方特色的美食。
“怎么了?”
伊凛看着两眼圆瞪,正咬牙切齿盯着自己的夏小蛮,便从油布包里顺着羊肉纹理撕下一大块表面微焦内里肉汁饱满的手撕羊腿肉,讨好师妹:“来一口?”
“呸!我才不吃——咦?味道不错啊!”
夏小蛮一边拒绝,但她在这路上,早已知道伊凛厨艺了得,味蕾都快变成了林一的形状,肌肉记忆自发运动,小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本来味道是一般般的,但我后来觉得差了点什么,就撒了一点我独门调料粉。”
“真香!”
夏小蛮刚好饿了。
剑南春也凑上来,风轻云淡,伸出手:“师兄帮你尝尝……师弟你可要小心些,正所谓人心隔肚皮,善恶难测。你怎知道卖肉的没安坏心?这万一羊肉里有毒,师兄难辞其咎呐。”
说完,他自己似乎都信了,眼里眉间透着大义凛然的悲壮。
伊凛:“……”
夏小蛮:“……”
三人吃完宵夜。
开始商量对策。
本来剑南春是不想招惹镇南王的。
人间动乱,紫微星黯淡,群雄并起,万一镇南王真的是真命天子,那他如果和镇南王做对,以后修行路上,怕是会倒霉。
其实剑南春不知道的是,起初伊凛对镇南王兴趣不大,但当剑南春说起和“命”相争,会让人倒霉、甚至遭雷劈时,伊凛顿时来了兴趣。
他现在正愁那幸运值降不下去啊!
如果这就能降下去了,他岂不是能原地解锁他最眼馋的aoe大杀器——【厄运回响】?
话说回来。
镇南王虽然不待见夏小蛮。
但这东厢别苑里,家居杂件,一应俱全。
伊凛熟门熟路地在屋内找出了文房笔墨,铺开宣纸,在纸上作图。
“师兄,瞧你动作,怎么似来过一样?”
夏小蛮擦着嘴,瞅着伊凛入屋一进一出,动作麻溜,暗道不对劲。
“噢,你们刚住进来时,我偷偷来过一次。”
伊凛随口回答。
这一答,连剑南春也惊住了。
你说夏小蛮修为尚浅,察觉不到也就算了。可他剑南春自诩天之骄子、天剑门的明日之星,怎么也没察觉到你来过?
好生气啊!
伊凛没有理会二人,他屈指一弹,布下一个隔绝灵识、隔音、保暖的万能结界后,便蘸了浓墨,于宣纸上画出方圆。
“这是景南城。”
“城中有八座军营。”
“军营内精兵无数。”
“加上景南城内,街道四通八达,一旦触发警报,八座军营,第一时间出动的话,大约能在一炷香内,遍布全城,将整座景南城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
“正如之前所了解的,军营周围、镇南王府主殿附近,都缠了一圈‘禁灵符咒’,用作警戒。”
“精兵们的巡逻路线,每三日一换,提前算好,要避开守卫巡逻,不是难事。”
“而镇南王,他的作息却异常地规律,每日清晨,他会在他的院子里,吐纳修身,看样子修为不低,也不知练的什么功法。而到了午时,他便带着上百精兵,巡逻军营,这三天皆是如此。”
“到了下午……”
“当然,这些都不是难点,下手的机会非常多,重点是在镇南王身边,每次镇南王出行,除了上百精兵之外,还有四个狗狗祟祟的黑衣人围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伊凛边说边画。
转眼间,纸上画满了凌乱交错的线条。
“等、等等。”
别说是夏小蛮了。
连一旁听了小半天的剑南春,也察觉到不对劲。
先不说伊凛是如何在三天里,得出如此详尽的情报。
可你在纸上画的这些……是想干什么?
“林师弟,调查师门任务,用得着做如此详尽的计划吗?”
剑南春纳闷地问。
他忽地心生错觉,林一师弟这言语话间,隐隐有刺客在执行任务时的谨慎风范呢?
林师弟,你可是堂堂天剑门修士啊可恶!
“咳咳,准备充足些,才能有备无患,有备无患。”伊凛轻咳两声,糊弄过去,然后他快速在宣纸的空白处,仔细描绘,画出了一朵活灵活现的十二瓣黑莲花,转头看向剑南春,问:“对了,听闻剑师兄见识广阔,不知是否见过这个图案?”
“黑莲印?”剑南春眉头一皱,看起来果然认识:“林师弟在哪里见的?”
“在城内一些隐匿处,噢,就在镇南王府门口,左边门柱内侧,将门内掩四十五度角,也能看见这个古怪的图案。对了,师兄可知你说的‘黑莲印’,是什么来头?”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夏小蛮,忽然惊声道:“黑莲印……是下三门里的菩萨楼!”
“菩萨楼?”伊凛恍然:“就是那个号称‘每逢三更、提头来见’的民间杀手组织?”
“师弟,你不是整整一年没下山了么?怎么会对这些如此了解?”
剑南春问。
伊凛在剑南春面前晃了晃万香楼的vip通行证——沉香令,微微一笑:“你忘了我是万香楼的贵宾?”
“啊呸!”夏小蛮朝伊凛飘去满是不屑的鄙视目光,看来身为长公主的夏小蛮,也隐晦知道万香楼是一个什么地方,这误会似乎大了,但夏小蛮只是鄙视,并没有怒斥,继续上述话题:“那是我父皇仍在时,有一天我无意中闯入父皇御书房,偷偷看见父皇在读一封信,信封上的绝密火漆蜡,便是这个黑莲形状的图案。”
屋内烛光摇曳。
三人影子,在屏风上重重叠叠。
夏小蛮忽地凑近几分,用一种说鬼故事般的口吻,压低声音道:“当时父皇不知是不是精神不振,他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记住,以后等你长大,就算招惹了天剑门、魔罗殿、阎浮洲,也莫要招惹‘菩萨楼’。嗯,我父皇当时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