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二刻钟,三刻钟,半个时辰。
薛宝钗看着看着,就看了半个时辰的天龙八部。
第一册看完后,她又拿起第二册看了起来
过程中薛姨妈又来问了一次,薛宝钗依然说没看出名堂,需要继续看。
看着看着,薛宝钗便有种回到少女时期偷偷看书的感觉了。
别看她如今是个美貌素雅、仪态端庄、举止雍容、矜持稳重的大家闺秀。
她在少女时期也有些淘气,她们家也算读书人家,她祖父极爱藏书,她的姊妹弟兄们都怕看正经书,有爱诗的,有爱词的,也有爱西厢、琵琶、元人百种的,等等。
她也偷偷看过这些不正经的书,后来大人知道了管教了她一番,还将她私藏的书给烧了,她才没再看不正经的书,再后来她便她不以读书识字为正事,以纺绩针黹为身心的本等了。
而现在薛宝钗有种回到少女时期偷偷看书的感觉了。
在她看来,天龙八部比她曾经看的那些不正经的书更不正经。
然而她又觉得,天龙八部是她长这么大看过的最有趣的书了,那些西厢、琵琶、元人百种等书,趣味比起这部书都要差多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有趣的书呢
薛宝钗越看越觉得,这种书不是自己可以看的,可她实在是越看越喜欢,情不自禁就着了迷了
她也看得越来越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以至于连莺儿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只自己单独一个人“躲”在薛蟠的卧房里看着。
这时,薛姨妈走了进来,薛宝钗做贼心虚之下吓了一跳,不过随即便故作出镇定的样子:“妈妈。”
薛姨妈道:“该吃晚饭了。”
薛宝钗“哦”了一声,这才恋恋不舍放下了手中的书。
薛姨妈问:“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看出名堂来了吗这些书是不是不好会不会教坏你哥哥”
薛宝钗顿了顿道:“妈妈,这些虽不是正经书,但应该也不会教坏哥哥。”
薛姨妈好奇:“这些书写的是什么内容”
当即,薛宝钗将她所看的故事情节大致跟薛姨妈讲了起来,讲的时候,薛宝钗故意省去了一些会让薛姨妈觉得忌讳的东西,比如男欢女爱,着重讲了英雄气概、行侠仗义
饶是如此,薛姨妈听完还是道:“这些书实在不正经,可不能让你哥哥继续听了,应该都扔了。”
薛宝钗心里急了,赶忙道:“妈妈,哥哥说他喜爱这些书,你若不跟他说一声就全扔了,他回来后又会跟你闹了。何况,以哥哥的脾性,就算扔了这些书,哥哥也会去重新买一套躲着听的。”
“我觉得,哥哥听这些书就好比咱们平日听戏文一般,只是寻个趣味罢了,而且,家里留着这些书,哥哥以后为了听这些书,就会在家里多待了,总好过他成日家在外头淘气混闹。”
薛姨妈听完点了点头:“罢了,那就留着吧。”
薛宝钗心里一喜,却也感到了羞愧。
这次她说这些话,主要是为了自己以后可以偷看这些书呢
第二天,九月二十七日。
今日是单数日,是老童生给贾芸府上丫鬟们上课的日子。
老童生已经在贾芸府上做了三个月的教书先生,这三个月每逢单数日,他都会一大早来到贾芸的府邸,给袭人、紫鹃、晴雯、香菱、柳五儿五个丫鬟上半日课,教这五个丫鬟读书识字。
今日也不例外。
一大早,老童生来到了贾芸的府邸,来到西角门外,发现了他的孙子童敦行,看到童敦行身着盔甲、手握大刀的威武模样,童敦行心里自豪。
以前他这个孙子让他大感头疼,读书不成,成日家的,要么闲在家里,要么去外头玩闹,如今好了,这个孙子做了贾芸的亲兵,成了披坚执锐的官兵,拿着朝廷发的俸禄,贾芸日常赏赐也不少。
眼下,见到老童生走来,童敦行憨笑着打起了招呼:“爷爷来啦”
童敦行故作严肃的“嗯”了一声,又故作严肃地叮嘱道:“好好当值,可千万别懈怠了亲兵的职务,不要辜负了贾大人对你的恩情,若是哪天你被贾大人撵了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童敦行憨笑道:“爷爷,这话你都说了多回了,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当好贾大人的亲兵,不会给你丢脸,给你争光。”
老童生点了点头,当即走进了府内,直接去了中路大厅旁的一个暖阁,这个暖阁便是贾芸安排的上学房,也就是“教室”。
此时,袭人、紫鹃、香菱、柳五儿四个俏丫鬟都已经坐在暖阁里,见到老童生走进,四人纷纷站起身打起了招呼:“先生”
之前在童敦行面前还故作严肃的老童生,眼下赶忙露出了笑脸,热情地回应起了四个丫鬟。
老童生已经知道,袭人、紫鹃都已经在名义上是贾芸的房里人,香菱、柳五儿虽不是,却都是府上太太喜爱的丫鬟,而且在老童生看来,凭这两个丫鬟的美貌品行,以后多半也会是贾芸的房里人,他可不敢怠慢这些丫鬟。
他对这四个丫鬟的读书态度都满意,其中香菱是学得最好的,袭人、紫鹃、柳五儿虽学得算不上好,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晴雯就叫老童生头疼了,不仅学得差,态度也不好了,本来晴雯还是能按时来上课的,可最近几天,晴雯已经迟到一次、逃学一次了
这不,眼下晴雯又没来,也不知是要迟到还是要逃学
老童生心里感叹:唉,还是别管这种事了吧,晴雯这个丫鬟,以后也多半会是贾大人的房里人,何况她读书识字又不是为了科举,又是女儿家,读书识字的事,要求也不必严厉了。
想到这里,老童生道:“我们开始上课。”
紫鹃不服气了:“先生,晴雯又没来呢,也不知她是又要迟到还是又要逃学,你就不管管她”
本来,紫鹃对于贾芸安排她读书识字之事是心动的。
在她看来,这是贾芸对她的特殊恩惠,她也觉得当时贾芸说得有道理,读书识字是好事,而且她读些书、识些字,以后贾芸娶了妻,她便可以跟嫁来的太太有更多话可以聊。
奈何,上课三个月后,紫鹃便觉得读书识字是辛苦事了,也觉得自己在这上面没多少天赋了,但她还是决定坚持下去。
然而当她看到晴雯最近迟到一次甚至逃学一次,今日又没按时来,饶是她和晴雯的关系已经好了些,她还是对此不爽了。
倒也不是争风吃醋,只是单纯的不爽,凭什么自己每天要坚持按时来上课,晴雯却如此态度,还不被老童生管教。
她本来想告诉贾芸的,但被袭人拦了下来,理由是,贾芸如今工作繁重,操心的事很多,不该拿这种内宅小事让贾芸心烦。
可眼下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紫鹃说完,袭人忙不迭瞪了眼紫鹃。
老童生尴尬道:“呃,你们谁去叫一叫晴雯姑娘”
袭人赶忙道:“先生,我去叫吧。”
她生怕紫鹃要去叫,一旦紫鹃去叫,紫鹃和晴雯可能就会闹矛盾,甚至可能像当初那般吵起来了
老童生点了点头。
当即,袭人站起身走向暖阁外,刚走到门口便止步了,只见贾芸正走来。
袭人恭声打了招呼:“二爷。”
贾芸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发现暖阁里坐着老童生、紫鹃、香菱、柳五儿。
“贾大人”老童生赶忙站起身,恭声对贾芸打了招呼。
紫鹃、香菱、柳五儿也纷纷站起身,恭声对贾芸打了招呼。
“先生请坐吧。”贾芸微笑着回应,看向身边的袭人:“上课时间,你这是要去哪儿”
袭人尴尬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紫鹃忍不住道:“先生让她去叫晴雯来上课呢最近几天,晴雯迟到了一次,还逃学了一次,今儿又没按时到。”
贾芸闻言眉头皱了起来,袭人见状赶忙挤出笑脸:“二爷,只是小事而已,我寻思着,晴雯该是被什么事耽误了,或是太太派了她什么事也未可知,我去叫叫她,她便来了。”
贾芸道:“你不用去,我去叫吧。”
袭人道:“二爷,还是我去吧。”
贾芸道:“你进去上课,我去。”
袭人:“”
当即,贾芸转身朝着西路的卜五娘大院走去。
来到卜五娘大院,贾芸先走进了五间上房,发现卜五娘刚起床,正在粗使丫鬟的服侍下梳洗,贾芸先问了安,然后问:“晴雯呢”
卜五娘微笑道:“没来我这儿,估计去中路的上学房上学了吧。”
贾芸好笑:“她才没去呢,这几天她已经迟到了一次,也逃学了一次,今日也没有按时到。”
卜五娘微笑道:“那她应该还待在她的厢房,估计睡过头了也未可知。”
贾芸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卜五娘喊住:“等一下。”
贾芸回头。
卜五娘道:“这丫头如今学针黹很勤奋,服侍我也辛苦,你可别苛待她了。”
贾芸微笑回应:“虽说如此,还是要管教管教的,难得给了她读书识字的机会,她不上心,可是辜负我的一番好心了,何况,这回不管教她,以后其他丫头也会跟着学她,也不上心读书识字了。”
卜五娘点了点头,她见贾芸此时还在微笑,便知贾芸心里是有分寸的。
贾芸走出了五间上房,走到了大院里的东厢房门口,推了推房门,门是关着的,贾芸走到窗边敲了敲窗子,接连敲了几下后,里面才传来晴雯慵懒的声音:“是谁”
贾芸沉声道:“是我”
晴雯还躺在被窝里,听声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又忙不迭起身走到了窗边问:“二二爷找我何事”
贾芸沉声问:“你在干嘛”
晴雯如实道:“我我睡过头了。”
贾芸道:“把门打开。”
晴雯道:“二爷,我还没梳洗呢,模样怪邋遢的。”
贾芸道:“给你一刻钟,去中路的上学房门口跪着,一刻钟后我若在那里没看到你,你就去府上的大门外跪着”
说完贾芸便转身走开。
晴雯:“”
晴雯觉得贾芸生气了,想到当初贾芸要撵她出去,她害怕了,当即也顾不得梳洗了,匆匆穿了外衣,简单整理了下头发,便跑到了上学房门口。
此时老童生正在给袭人、紫鹃、香菱、柳五儿上课,贾芸也坐在房里旁听着,见晴雯走到了门口,贾芸故意板着脸:“跪着吧”
晴雯眼眶湿润了起来,不敢违抗,转身在门口跪了下来。
袭人悄悄瞪了眼坐在身边的紫鹃。
紫鹃惭愧地低下了头,方才她只是单纯感到心里不爽,眼下见贾芸生气,晴雯哭着被罚跪,她便感到惭愧了,觉得自己过分了。
老童生劝说了起来:“贾大人,我看这事就算了吧,其实晴雯这丫头之前上学一直都按时来的,只是最近几日才发生迟到、逃学的事,你说她几句,让她改了,也就是了。”
贾芸道:“先生,当初我请你来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的,虽说只是让你教几个丫头读书识字,但你也需要对她们严厉些,我可是指望着她们都能多读些书识些字的,别到时没学到名堂,耽误了先生的工夫,也耽误了她们的工夫。”
老童生陪笑道:“我寻思着,她们都是大人你府上的丫头,大人特特的安排她们读书识字,对她们都是喜爱的,我若对她们严厉了,也算对大人不敬了。”
贾芸道:“以后别这般了,该严厉就严厉些,以后谁再迟到,就在门口罚跪半个时辰,若是逃学,不仅罚跪半个时辰,还要拿戒尺打她们的手掌心,若是迟到和逃学的次数多了,到时交给我,我严惩不贷。”
袭人、紫鹃、柳五儿都吓到了:“”
贾芸是站在门口说这话的,故意说得很大声,跪在门口的晴雯听到了,也吓到了:“”
唯有香菱没被吓到,她可是很喜欢读书识字,对她而言,只是单数日上半日课都嫌少了,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她可不会迟到,更不会逃学。
贾芸转身走出房门,站在了晴雯面前,看着已经脸带泪痕的晴雯,贾芸故意沉声问:“我方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晴雯哽咽道:“听到了。”
贾芸又沉声问:“那你以后还会迟到或逃学吗”
晴雯顿了顿道:“尽量不会了。”
贾芸道:“尽量”
晴雯抬头看向了贾芸:“二爷,这事保不定的,或许以后因为什么事耽误了,我迟到了或不能来上学呢”
贾芸沉声道:“除非有正当的理由,否则迟到就要罚跪,逃学不仅要罚跪还要被戒尺打手掌心,明白了吗”
晴雯“哦”了一声,随即担心地问:“那我今日要被打手掌心吗”
贾芸道:“念在今日我才下达这个规矩,今日就不打你手掌心了。”
晴雯眼睛一亮:“那我今日也可以不用跪半个时辰那么久吗”
贾芸哭笑不得,依然故意沉声道:“你可别得寸进尺了,今日跪完半个时辰”
晴雯郁闷地将脑袋耷拉了下来。
当即,贾芸转身走开,脸上出现了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想要改变晴雯的性格很难,而且晴雯的性格,他其实是有些喜欢的,所以他并未打算改变晴雯的性格,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管教晴雯了。
今日他便是在趁机管教晴雯。
他的目的是让晴雯对他敬畏,既对他尊敬佩服,又对他有些害怕。
他可是打算着以后让晴雯做他的房里人,如果不让晴雯对他敬畏,以后当晴雯做了房里人甚至姨太太,还不知会在内宅里闹出什么事来。
管教晴雯,让这丫头在自己面前乖巧,这件事也让贾芸有种成就感。
贾芸走后,晴雯便在上学房门口跪了足足半个时辰,虽说袭人、香菱、柳五儿甚至紫鹃,都想让她提前起来,但四人都觉得今日贾芸是真的生气了,都不敢违抗贾芸的命令。
这半个时辰里,晴雯的膝盖可是受了苦了,跪半个时辰可不是轻松的事儿,跪完后晴雯的膝盖都红肿了,心里更是感到了屈辱。
她觉得自己如今也算得上有些体面的丫鬟了,今日却被贾芸亲自罚跪了半个时辰,不仅被老童生和袭人等人见证,也被府上的粗使丫鬟看到了,此事必定会传遍全府,甚至很可能传到荣国府去
屈辱之下,晴雯心里虽对贾芸幽怨,但更多的是羞愧。
这次之后,除了有正当的理由,晴雯便再没有迟到了,更没有逃学了。
而这日上午,林之孝家的来到了贾芸府上,嗯,贾母又叫贾芸去见她了。
贾芸问:“老太太这次叫我为了何事”
林之孝家的坦然道:“老太太听人说了,二爷昨日找姨太太借了一万两银子,所以让我叫二爷去问问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