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整合人族世界这边的力量,是吗?”孙真道。
“是!”
无心大劫将至,无心海将会是真正的战场,如果能够整合人族力量,一统无心海,将来异域圣人踏入无心海,未到无心海岸,先死一批,那碧空城的压力也就会小很多。
反之,如果任由异族抢先点据无心海这片混乱领域,无心大劫一起,他们必定化身攻击碧空城的先锋,碧空城的压力就大了。
“那你不妨去找一座阁,这座阁,大概可以成为你的同路人。因为他们应该已经着手整合各方力量。”
林苏眼睛大亮:“哪座阁?”
“此阁名风凌阁!”孙真道:“不管世事风飘絮,风凌一到一风吹,意思你显然是明白的。”
林苏轻轻点头:“不管世事风飘絮,风凌一到一风吹!能解各类难题,本身就说明这座阁跟各方势力俱有勾连,否则,凭什么去解题?很好,我们去风凌阁瞧瞧。”
风凌阁,在离城。
离城,就是城主府所在地,如果用皇权的视觉来看,这里也算是京城。
林苏与孙真虚空而渡,大老远就看到这座城。
巨大如京城。
庄严如京城。
万家灯火也若京城。
城中一条河也类似于大苍京城的柳香河。
甚至空中还有护京大阵!
这座阵,孙真说了,这也是出自阵祖之手,阵祖当日打造沿海的护海大阵,顺手给城主也做了一个护城大阵,城主将保护费提高了三成,以示回报。
林苏大脑中不知为何出现了现代社会的某种场景。
某个官员发包一个工程,顺手给自己建了一栋别墅。
别墅免费建,工程价提高三成,反正也不用官员自己掏腰包,你好我好大家好……
堂堂圣人,跟现代社会的包工头玩了个异曲同工,怎不让人无语凝咽?
两人在城门口落下,步入离城,沿着这条酷似京城热闹繁华步行街一路前行。
前面柳荫之下,林苏停下了脚步,慢慢回头……
身后的孙真也停下了脚步,看着他……
林苏道:“有件事情,我有些犹豫该不该问。”
“问吧!”
“踏入无心海,你是寻找圣机的,找着了吗?”
“找着了!”
林苏心头微微一跳:“但你没有融合而入圣。”
“是的,我没有!”
“为何?是因为心结还没有打开吗?”
孙真是有心结的。
关于轮回道上,哪些东西需要忘记,哪些东西需要舍弃,她当日天绝渊门口的纠结,就是她的心结。
孙真目光抬起,在月光下有一种别样的光:“如果我说是心结没有打开,你是不是特有快感?因为你还是凭一己之力,乱了我的轮回道。”
林苏笑了:“那是相当有快感。”
“可惜你快感来得有点早!”孙真横他一眼:“我并非没有打开心结,我只是还没找着回家的路。”
林苏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怔怔地看着她。
孙真的目光慢慢移过来:“想说点什么?”
“想发一个感慨!”林苏的声音低沉压抑。
“发吧!”
林苏轻轻叹息:“回家之路,在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该是一个充满温馨的动人词汇,但从你口中说出来,意义完全不一样。”
“为何?”
“因为你这个家,指的如果是大苍界的海宁江滩,你不至于找不着回家的路,能让你找不着回家之路的那个家,显然不是海宁江滩的那个家,你终究还是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无心海上,跟大苍界、仙域界和无道世界都是有通道相连的。
这通道当然也是隐秘的。
但不管如何隐秘,他们都该知道碧空城、弃世崖这条来路,就是他们的回家路。
孙真找不着回家的路,只有一个解释,她的家,不是大苍界的那个家。
她终究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选择大苍界为家,她选择了仙域大世界。
这,就是林苏透过“回家”两个字解读出来的东西,这重解读,甚是残酷。
孙真静静地看着他:“是不是有点难过?”
“也不算是难过,只是突然觉得,季节真是变了,海外的秋天,有些深寒。”
孙真道:“此处可有诗?”
“有!”林苏道:“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
“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孙真轻轻叹道:“此番轮回道上,与你相遇,我一度以为我只是你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你我风流只是你风流史上的一笔无足轻重,但今天,我才知道,我的别道而行,还是让你在万里之外,感受到了雨兼风!此番轮回,终究是值了。”
“茫茫人海,世事消磨,很多人都在人海茫茫之中,世情冷暖之下,反复蹂躏之际,心灰意冷而自抱自弃,认为自己就是世间一叶浮萍,根本无足轻重,然而,在他们视线未曾投射的某个角落,却有一些人,在他们心中,不认为你无足轻重,甚至可以说,你是他们活在这世上惟一的一线亮光,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之所在。”
孙真轻轻吐口气:“我……爹娘,是吗?”
林苏慢慢低头,轻轻一笑:“今年春节,我去你家拜年了,见到了你爹娘,他们没有主动问过你,但我告诉他们,真儿目前在修行,她很好,只有一句话,你娘的泪,直接就流了满脸,我知道他们不问我你的消息,是担心听到你的坏消息,我更知道,整整五年时间,你的梦中或许有着无数的轮回印记,而你娘的梦中,大概只有你一人!”
孙真的目光慢慢抬起,遥望东方,很久很久……
她的叹息声轻轻而来:“轮回道,我已经轮回了九次了!每一世都有一双父母……我不曾怀疑过父母对女儿的真挚,但你让女儿如何向每一任父母倾注全部情感?这是父母人伦之悖论……”
这大概就是修轮回法则之人必须无情的根本原因。
因为她的情不够分配。
你言父母人伦,该当以全部情感回馈父母的赤诚相对。
她有九任父母,她如何全部?
正常人视若寻常的父母人伦,在轮回修行者那里,却成了一个悖论……
林苏轻轻吐口气:“你在仙域大世界的父母,尚在?”
“我此番轮回,不过区区二十四年,父母尚在,宗门尚在,师兄师妹也俱都尚在。”
“我有点理解你关于回家之选择了!”林苏道:“如果我与你换位而居,向左还是向右,可能亦在两可之间。也许你可以尝试,先将父母人伦置于一侧,直面事件本身。”
“直面事件本身!审视无心大劫爆发之时,两方正义与非正义?”
“是!”
孙真轻轻一笑:“在你看来,你口中大苍界千亿苍生无疑重无可重,你之护道,正义之至。但在仙域大世界那些宗门看来,大苍界天道将崩,宇宙生灭之常态也,天道道果与其毫无价值地湮灭于宇宙之中,不如取来以馈那方天道众生,他们摘取道果才是正道之途。”
林苏盯着孙真,缓缓道:“我不要他们觉得,我只要你觉得!”
孙真目光跟他对接:“我……我觉得凭你我目前的修为,还根本没有资格觉得,所以,我要回仙域大世界,取出我前世封存的某样东西,真正走完我的《轮回九义》,或许到那个时候,我才有资格就这件事情,发表我的看法!”
林苏眼睛慢慢亮了……
有时候,选择不代表终结。
至少,在她身上是这样。
她九世轮回,她有九对父母,她无法对任何一对父母倾注全部。
所以,她处于这样一个向左还是向右的十字路口。
她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合理的。
林苏提示她,你可尝试着抛开父母人伦这个悖论,直面事件本身。
她也直面了。
答案很残酷。
她也好,他也罢,以目前的修为、目前的能力而言,事实上根本没有资格指点江山。
要想在将来凭“我觉得”三个字而定天下格局,他们有很长的路要走。
孙真,给了自己一个明确的路线图。
她的《轮回九义》已然翻到了最后一章。
她已经取得了她的圣机。
她没有入圣,是因为最后一步需要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她在前世就已经取得,封存于仙域大世界某个地方。
拿到这样东西,她就走完了《轮回九义》,她的修为就会上升一个大层级,到那个时候,她就有资格说“我觉得”……
看着林某人很亮的眼睛,孙真突然觉得这小子要出歪招:“你在想什么?”
林苏道:“我在想,需要用什么方式,才能在你未突破之前,牢牢锁定你!”
“趁我未突破之前锁定,真是一个好主意!”孙真很有兴趣:“你设想了什么办法?”
“两个办法!其一,用我的魅力吸引你,让你象一只飞蛾,扑向我这堆烈火,纵然未来千难万险,你也会昏了头一般与我同进退。”
孙真直接翻了白眼:“其二呢?”
“其二就是让你看清你相公的手段!让你曾经的爹娘同门,清楚地知道,纵然仙域大世界,我照样跟你搅得天翻地覆,任何人想与我作对,都得承受不可承受之重,人啊,往往就是这样,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一个震慑,会让人清醒。”
孙真目光抬起:“两个办法,一个是捆绑,一个是威慑,不得不说,还真是林郎出手,与众不同,那么,林郎,你打算如何着手?要不要现在就给我吟诗唱曲,施展你的魅惑神通?”
“那倒不至于……”
“这个其实……可以至于!”孙真眼睛扑闪闪的,小模样瞧着来了兴致。
“这个真不至于!先施展第二种吧!”林苏道:“你先来瞧瞧我如何颠覆无心海的格局!”
他一步踏出,进了凌风阁。
孙真一肚皮的问号……
这就颠覆无心海的格局了?
无心海你知道多少啊?
外围势力你刚刚才听我说起。
内部势力你也是刚刚听我说的。
就算这凌风阁,也是我刚刚说的。
这些资料进入你耳中只是刹那间,这些资料在其他各大势力顶层会议上徘徊不知多少年,哪方势力不想颠覆无心海的格局?
谁又能做到?
而你,竟然第一时间就想着颠覆格局。
你在大苍界那边,的确有着搅屎棍的美名,颠覆了太多格局,但跟这里能比吗?
我倒要瞧瞧!
凌风阁,远看如酒楼,近看如酒楼,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它真的是酒楼……
下方全是酒桌,入夜之后,华灯初上,酒客众多,小二穿梭来去,酒香浓郁,菜香浓郁,极其热闹。
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是包间,包间半露天。依稀可以看到几个身着文士衣的人在一个露台品酒,也依稀可以看到几个气宇不凡的修行人在另一平台对饮。
那就高雅得多了。
第三层是一个平台,平台很小,目前没有亮灯,幽幽的月光隐隐映出它的轮廓,宛若酒楼之上的飞檐,有着几分神秘色彩。
林苏和孙真并肩而入,有小二的过来,鞠躬:“两位客官,欲选何座?”
“二楼包间!”
小二仰头道:“两位贵宾,二楼包间一个!”
很快,一名侍女宛若凭空出现,在林苏和孙真面前鞠躬:“贵宾请!”
将他们带上二楼,推开包间的门,林苏宛若置身京城文渊阁顶,下方大厅尽收眼中,气派非凡,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包间,也显得极大极宽阔,而且极其雅致。
平台之上,一张方桌,方桌之上已有茶水之香。
旁边的窗台之上,宛若一条花径,四季之花在这里齐齐盛开。
侍女躬身:“公子,小姐,需要何种饮食?”
“阁中拿手菜,随便上个三五种即可,酒就不必了。”林苏道。
“公子小姐稍候!”侍女躬身而退。
林苏目光抬起,接触到孙真的目光:“你一来就上包间,而且拿手菜直接三五种,我得提前告诉你,凌风阁的酒菜,贵得让人怀疑人生,你有钱吗?”
林苏愣住了……
很久了……
他走遍天下,都是上菜不看菜谱,不问菜价的人。
以他随身携带几十上百万两银票的人,那是真正是行走天下不必问价。
但是,他似乎忽视了一个问题,这里是无心海,这里是常规意义上的“天下”之外。
“银票,是不是不能用?”林苏道。
“乾坤商行的银票?”
“是!”
“乾坤商行在碧空城那一边,你说无心海上会不会有人专门进入碧空城将银票兑换成银子?”
林苏摇头:“大概率不会。”
“所以啊,你身上带着多少银票都是废纸!有没有现银?”
林苏摇头:“我以前总觉得随身带一堆银子,很象个傻瓜……你比我来得早些,身上就没有银子或者他们口中所说的晶元?”
“我九世轮回,都很少碰这种东西,我一般情况下都不住店也不吃饭,而且很巧合地是,我也觉得身上带一堆无数人触碰过的银两,真的很象傻瓜。”孙真眨巴眼睛。
“那怎么办?我们赶紧吃,然后赶紧跑吧!”
“吃白食?吃霸王餐?你一个堂堂文王殿下,做得出来?”孙真横他一眼。
“没事,这里没人知道我是文王殿下。”
孙真噗哧一声笑了:“你还口口声声要迷倒我,你见哪个男人身上一文钱不带,还能迷倒人的?要不,你提前作个准备,用另一种东西替代,估计也成。”
“什么?”
“此方天道,尚未完全脱离你来的那方天道,如果你提起宝笔,写下一首原创七彩诗,照样会有彩光浮现,一张七彩诗稿,大概可以在这凌风阁吃喝玩乐整整一月,甚至还可以以此为敲门砖,跟凌风阁挂上钩。”
林苏横她一眼:“我就说你明知道我有可能身上没钱,偏偏不提前阻止我上二楼,点贵菜,原来早就打了这个主意。”
孙真笑道:“你不是说过吗?你本来就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你也本来就有兴引起各个顶级势力的关注,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因为凌风阁本身就是消息发散中心,你一首七彩诗篇在这里诞生,很快,整个人族聚居区,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到来,凌风阁如果真有整合人族聚居区的想法,也断然不会放弃与你这个专职搅屎棍的勾连。”
林苏感慨:“宝贝你真变了,以前的你,窝在海宁江滩,我初见你的时候,你连衣服都没穿,第一次进林家,真的很象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现在你已经可以在复杂的格局中,布局全盘了。”
孙真脸上的温馨笑容中,慢慢融入了一丝奇怪的表情……
人啊,有时候真是很奇怪的生物。
轮回,更是奇怪。
哪怕是一头猪,被拉入九世轮回中,经历九世轮回的九个不同的角色,大概率也会变成视野开阔无边、知识渊博到极致的神人。
这可能是轮回神通,真正的恐怖之处。甚至比轮回神通带来的直接修行进境更加恐怖。
九世轮回,在她的感慨中,带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往日,她视为垃圾全部清扫倒也没什么,但林苏提醒了她,轮回道上拾垃圾,肯定不是天道之本意,这段时间,她从这些“垃圾”中拾了太多的东西。
有情愫,有计谋,有隐秘,有见地……
她,真的是有些变了。
凌风阁顶,三层平台之上,一灯亮起,灯光幽幽,让那个原本就在黑暗中隐隐绰绰的平台,更多了三分神秘。
下方之人同时抬头,个个兴奋,议论声四起,充满激动。
“解语灯亮,今日又是解惑日么?”
“当然,你没看见今日来的人比往日多了几倍?正因为今日就是解惑日……”
解惑,凌风阁真正驰名天下的东西。
酒楼,纯粹是搭解惑之便车。
解惑并非日日有,每个月也只有三次,八号,十八号,二十八号。
林苏目光投向上方的解语灯,微微皱眉:“当众解惑,甚不寻常!”
江湖中,号称为人解惑的宗门也是有的,但绝大多数宗门,都是密室解惑,来的人隐秘,答案隐秘,否则,就极易衍生出巨大的风险与危机。
因为江湖解惑,对一些人有利,但也必定对另一些人不利,比如说某个皇子专程求见,求的自然是储位,你凌风阁为他解惑,为他出谋划策,岂不是对其他皇子不利,那些皇子岂不要弄死你?
基于此,江湖解惑,隐秘为上。
而凌风阁的解惑台,偏偏就在酒楼之上。
当着众多酒客之面。
这意味着什么?
孙真道:“透过这层不寻常,你看出了什么?”
“两点!”林苏道:“其一,凌风阁实力极强,底蕴极深,无惧任何人对他们打击报复。其二,凌风阁在用这种直观的刺激,刺激更多人向他们求解,让他们将业务快速做大做强。”
孙真轻轻一笑:“果然还得是林三郎,一语而中的,凌风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房门被推开,那个侍女送来了吃食,精致的吃食,伴着凌风阁神秘的气息,同步到了林苏的面前。
呼地一声,一条人影出现在三楼解惑台前。
第一个解惑人出现。
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连眼睛都不露,甚至面具一戴,他的身形都变得飘忽。
下方有人给出了解释,这面具是凌风阁专门配置的,不愿意暴露真身的,可以不暴露,这面具乃是圣级法器,纵然圣人,都休想透过面认出里面的人。
林苏和孙真对视一眼,都颇为震惊。
他们刚才悄悄探视了一番,竟然真的如那人所言,连他们的神识都穿不透这面具,这就恐怖了。
仅仅是一个面具,就将凌风阁映衬得无比的高端。
“阁下何所求?”三楼一个清朗的声音飘然而下。
那个面具人手起,提起笔来,写下一行字。
“看清他写的是什么吗?”孙真眼中光芒微动,一缕声音传来。
“鬼木七根!”林苏传音。
面具是圣级法器,他们无法穿透,但这面具人写下的这四个字,却逃不过他们的探测。
孙真道:“鬼木,这片聚居区是没有的,唯有南方幽冥绝渊才有,那里是鬼族的地盘,而鬼木,唯一的用途就是制作幽冥幡,这个面具人,必是西南杜氏一族,他戴上面具,防备的人,大概是他们杜氏一族的死对头,戴氏一族。”
林苏心头大动,他觉得他真的需要重新评价孙真。
短短四个字,她竟然片刻时间解读出这么多。
解惑台上,那个清朗的声音笑了:“晶元石三千枚!”
下方轰然大作,全都被这报价吓着了。
晶元石,无心海上特有的珍稀灵石,蕴含天地元气,在这片区域已经成了法定货币,而且是远比白银更高端百倍的高端货币,一块晶元石市场上兑换价格,就是白银百两。
也就是,凌风阁这一单生意,就价值三十万两白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