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由一群文青玩家编纂的《山海经编年史》里,关于这场夜战,是这样描写的:
一声悠长的狼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头顶的云层和没有光亮的夜空,穿越四十六亿年的光阴,从人类还未存在的亘古的大地而来,挟裹着久远以前生灵的气息和尊严。
当姜若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怎么也没法把这一大堆天马行空的形容词跟当时的场景联系起来,也许理科男真的不懂浪漫。
当时姜若正忙着刨雪地,膝盖以下还陷在雪里面,冷不丁一声狼嚎,被惊动的守卫用电筒大面积扫过墓地,正好照到他的尊容,顿时被守卫们集火,黑暗中只听到箭矢破空声夹着麻醉枪开火的声音,冷热兵器古今结合,姜若仓促应战,发现自己还得先把下半身从雪里拔出来......
心里自然是大骂那个狼人玩家:别说满月了,一颗星星都没有,嚎什么嚎?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整片墓地已经复活但还躺在土里装死的玩家都听到了,把这当作了进攻的号角,纷纷鲤鱼打挺破土而出。
这一出来不要紧,发现自己竟然被扒得光光的,只穿着条系统不让脱的裤衩?
NPC都穷疯了吗?杀人不算还要越货?越货不算还打劫得这么干净?要不是系统大神恐怕连裤衩都保不住......
其实玩家在太平间的时候还是穿着衣服的,但是经过补刀、搬运、填埋几道程序,经手的NPC又大多穷困......于是大家懂得。
总之玩家们出离愤怒了。
在手边没有武器的情况下,玩家们只好用古老的变身大法切入战斗来表达愤怒,而且还可以顺便用皮毛掩盖一下只穿着裤衩的羞耻,于是一时间各种狼人蛇人、狗头人狌狌怪纷纷伸出狗爪猫爪、蛇尾猴子尾巴,嗷嗷叫着冲下了缓坡。
NPC守卫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呆了一瞬,回过神来,果断放弃了围攻姜若,掉头就跑。落在后面的自然是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跑得快的则争先恐后爬上了运尸车,轮子飞转全速逃蹿。
黑夜里越野车的车灯像明亮的灯塔,指引着玩家前进的方向。
车屁股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玩家,根据脚力的快慢分布拉成了一长串的梭形队伍:冲在最前和挂尾的都比较少,中间则特别臃肿。姜若还在缓坡上继续挖人,借着车尾灯的光远远看去,玩家们的眼睛和鳞片反着光,像车后面坠着一条银河,又像两幅正态分布图合在一起。
这时候进化方向是鱼类的玩家就很尴尬了——这些玩家很多是姜若的粉丝——变身在地上蹦跶未免太蠢,人形又跑不过人家会变狗的......最后大多跑了回来帮着姜若挖人,出土效率大大提升。
另一边NPC守卫们开着越野车疯狂奔逃,希望甩开后面的玩家;但牛鬼蛇神大军异常难缠,虽然队伍拉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稀疏,却始终牢牢坠在后面。
其实玩家中不乏变身形态速度惊人的,早就可以追上越野车;但玩家中也不乏头脑清醒的,赶紧拉住这些跑太快的兄弟:“别上头别上头,我们还得跟着这车去找NPC据点呐,你把车掀了我们哪找去?”
“这车会回据点吗?不会瞎遛我们吧?”玩家们一面哼哧哼哧大喘气,一面七嘴八舌讨论。
“NPC不是挺怕死的吗?不至于牺牲自己引开我们吧?”
“嘶,这么一说我们是不是追太近了?喂,前面的慢点!跟远点!”
然而玩家放慢速度得过于刻意,适得其反,越野车意识到了这根本是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忽然之间,车轮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音,越野车以一个U形调过头来,猛地撞向玩家。
玩家低估了NPC的牺牲精神,冷不防被撞飞一片;但翻倒的越野车也羊入虎口,很快被层层叠叠的玩家掩埋了。
“留活口留活口!”
“自己人自己人!”
越野车里揪出一个姑娘,高喊着自己人,为了证明正身当场表演变身,头发根根竖起,在车灯下泛着绿莹莹的光。
“小姐姐你提取的什么基因?”
“草履虫啊。”周周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都是纤毛。”
空气为之一静。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周周说,“我装尸体从要塞里运出来的,我知道路。”
作为一个优秀的画师,周周在空间感上天赋异禀,虽然出来时是躺在车厢里,但还是大致记下了路线,带着玩家队伍轰轰烈烈杀回了要塞。
知道今晚玩家要起事之后,NPC便判断出事情无法阻止,紧急组织了撤离。只是时间太少,当玩家大军赶到时,依然成功堵到了大批来不及撤走的NPC。
从小村庄到地下要塞有很多入口,有地下酒窖、烟冲等等;周周在论坛上联系好的内应趁乱开了几道门,加快了玩家突破的速度。很快要塞里就乱成一片,NPC们奔走相告:怪物攻城啦!
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过去嚷着“要守住”的都是玩家;而这一次守城的是NPC,攻城的怪物变成了玩家自己。风水轮流转呐。
战斗几乎从一开始便进入了巷战阶段。初期NPC还试图凭借地形为撤退拖延时间,但姜若早早拿到了要塞地形图,玩家很多是做过功课的,避过了大多数陷阱。
闯入NPC武器库找回了统一制式麻醉枪,很多玩家选择了切回人形用枪战斗。一方面用麻醉枪可以留活口盘问;另一方面变身状态算是玩家的BUFF状态,虽然没有持续时间和CD这些刚性限制,但相应的能量消耗会大大增加......
简单地说就是,个头大,饿得快。
一路跑来,许多玩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姜若与后一批玩家一起赶到的时候,要塞已经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要塞的位置,但一路玩家的队伍已经拉得太长,从墓地到要塞,几乎走不多远就会碰到一个掉队玩家,好像童话森林里面洒在路上的面包屑,指引着方向。
看到战斗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大家都倍感轻松,可是从梯子下到要塞里时,姜若却在空气中嗅到一股熟悉的香甜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