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果的意外相遇没有给郑清的时间线造成任何褶皱。
就像他与三叉剑的第三次交易一样,匆匆而过,变成他那张被安排的密密麻麻的时间表里的一个字节。
仿佛一粒小石子儿落在临钟湖里,激荡起的涟漪很容易便被庞大的湖体所吞没。
人生就是这样。
每一天,每一刻,每个瞬间,都由无数微小的、毫不起眼的细节构成。身处这些细节里,人们感受到的永远都是风和日丽、平淡无奇。唯有脱离细节以后,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到更广阔的事实,才能窥到一丝时代浪潮冲向岸滩时的波澜壮阔。
郑清暂时还没有能力脱离细节。
所以这个周一,他像之前的每个周一那样,上课、上课、吃饭,上课、上课、吃饭,上课、小手任务,睡觉。
只不过与上周不同,现在他睡着后,黑宝石猫会代替他出门溜达,享受一段难得的闲适,等他早上醒来,夜游的猫就会变成一块精力宝石,给他白天提供源源不断的精力。
按道理,今晚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直到黑宝石猫爬出403宿舍的窗台准备开窗时,愕然看到一张姜黄的面孔贴在玻璃上,正目不转睛盯着它。
黑猫吓了个哆嗦,险些重新跌回宿舍里。
回过神,它认出那张毛茸茸的、姜黄色面孔的主人。
是三有书屋的黄花狸。
这让黑猫惊喜之余,蓦然升起一丝怨气。
「大晚上不睡觉,堵在别人窗口吓猫,是几个意思?」黑宝石猫钻出窗户后,眼神不善的盯着黄花狸,声音很小的骂骂咧咧着:「一天天书店里没人,尘土都积了三尺厚了,白瞎那么好的地段!你们不想开店,把钥匙给我,我开啊……」
黄花狸眼神莫测的盯着它。
直看的黑宝石猫颈子后的毛炸起,嘀咕声越来越小,它才轻哼一声,一甩尾巴,转身跃入深沉的夜色中。
黑宝石猫犹豫了几秒,撒腿跟在了后面。
因为体型太小,黑宝石猫全力奔跑才能勉强跟上前面那道施施然的身影。就在它跑的眼神涣散,感觉下一秒就要重新变成一块石头的时候,黄花狸是身影才终于停了下来。
黑宝石猫张开四肢,仿佛一张肉饼,摊在黄花狸身边,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身,软爪软尾的四下看了看。
然后它才发现两猫正停在一株高大的黄连木下。
黄连木就是楷树,据传古时先贤在树下讲课,是为楷模。因为寓意不错,再加上这种书树皮、树叶都有很高的药用价值,所以学校里种了不少,很多树龄都在四五百年以上,甚至不乏千年古木。
郑清眼前这株树姿遒劲,巍然而立,只看模样,起码也在三百年以上了。
脑海闪过上述判断的同时,黑宝石猫也在上下仔细踅摸,试图在树杈或者树下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在它看来,黄花狸不可能随便带自己来到某棵树下,必然是尊了某人的叮嘱。
但寻觅良久,始终没有看到先生的身影。
它不得不收回视线,歪着头重新看向黄花狸,一脸纳闷儿:「——大晚上,你不去偷吃小鱼干,把我拐这里干嘛?」
黄花狸额角蹦起几根青筋。
「老头儿找你!」它咬着牙,言简意赅。
黑宝石猫再次环顾左右,满腹狐疑:「要见我直接派只青鸟,让我去书店不就行了吗?再不济,托梦也成。干嘛来这棵树下……而且,人在哪儿呢?」
「闭上眼!深呼吸!仔细听!」
黄花狸甩了甩尾巴,没好气的将黑宝石猫抽了一个跟头。
黑宝石
猫爬起身,扯了扯耳朵,乖乖闭上眼睛,脑海却想着自己今晚没去猫果树,白玉猫会不会等急了?会不会生气?明天要怎么赔礼道歉?
或许因为闭着眼的缘故,它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起初只能听到远处鸟雀的轻吟、虫豸的低鸣;渐渐的,它听到了双尾松鼠在树枝间穿梭的响动,听到了猫头鹰张开双翅轻盈划过夜空,听到了蝙蝠拍打肉膜急速掠过;再然后,是树叶沙沙的碰撞、晚风略过树梢的呜咽、油蛉翻过灌木时的窸窣,等等。
各种细微的、毫不相干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一个丰富多彩的夜晚。黑宝石猫感觉自己的视野在不断拔高,虽然闭了眼,却看到了比睁着眼时更多的东西。
那些声音在它耳廓里不断堆砌着。
直到某一刻。
它们汇聚成一个含混不清的熟悉声音——
「……你要学会…更高的角度……年轻…不要……太复杂……」
黑宝石猫猛然睁开眼,向后退了一步,那个熟悉的声音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它惊愕的看了看面前这株大树,然后猛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黄花狸。
花猫规规矩矩蹲坐树下,仰着头,闭着眼,扯平耳朵,仿佛没有注意到身旁小猫的动作。
毫无疑问,刚刚那个声音是先生的。
但就像它之前问的,先生为什么不让它去店里,或者直接在梦里见它呢?
黑宝石猫表情严肃的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它收敛心神,默念多心经与静心咒,只消片刻,便入了定,获得了比之前更深一层的‘安静"状态。
然后它听到了更清晰的声音。
「来了?」
先生温和的打着招呼。
黑宝石猫仿佛感觉先生就站在自己身旁,甚至还伸手抚了抚它的头。它强忍住睁开眼的冲动,维持着入定状态。
「先生?你在哪儿?」它在心底追问。
「我在这里,也在那里。」先生给出了一个非常哲学的回答,而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找你吗?」
「您打算帮我捉那只大乌鸦?」这是郑清脑海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那些乌鸦快变成他的某个执念了。
「乌鸦?唔,它们是你的任务与命运,我不会随意干涉的。」
黑猫仿佛能感到先生在一旁轻轻摇头:「我相信你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找你,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孩子。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