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边本在自己船上休养伤势,听得外面火炮声、厮杀声极其惨烈,知道今日必是一番大战。
当下也顾不得伤势,让侍从给自己披了件衣服,就要出船观战。
“太尉,军医说你安心休养为好!”
达阿娇端着一碗甜羹进来,陈友谅让她照应张定边,她也是真的像一个侍从一样照顾着张定边。
张定边欠身道:“皇妃,今日大战,定边卧在榻上,心里不安啊!”
达阿娇闻言叹道:“如此,我便扶太尉坐在船头观战吧!”
张定边连道不敢,达阿娇也不管他,直接挥退一个侍从,自己扶着张定边走出了船舱。
纵是张定边看惯金戈铁马,也不禁被今日的战况震撼。
连绵十余里都是炮火和厮杀,二十万人纠缠在一起,上千条大船不时碰撞。
每一次眨眼,必有一名甚至多名汉军、宋军将士失去生命。
相比于陆地上的战斗,水战更是惨烈,进一步是刀枪剑戟,退一步则是无边湖泊。
没有退路,要么杀死敌人,要么被杀死,或者掉入鄱阳湖。
会水不会水差距就是多活少活一会。
鄱阳湖里的鱼都遭殃了,更别说人了,漫天都是炮弹、大石块、箭矢。
就算你侥幸躲过了这些,说不定立马一艘大船把你压进湖里。
达阿娇看着整个局势,汉军还是有利的,船坚炮利一直压着宋军打。
“太尉,此战我军占优,必能大破敌军!”
张定边点点头,局势上是没问题的,宋军将士再强,也做不到完全抹平装备的差距。
而且今天汉军士气很强,显然陈友谅昨天的杀鸡行为,把猴子给唬住了。
陈友仁和张必先就在前线指挥,两翼的攻势很猛。
可就是这样,宋军仍能扛住,毫无溃散的样子。
松动有一点,但完全没有败迹。
张定边和朱元璋的部队交手最多,不得不感叹朱元璋治军有方,其手下的将领也多为人杰。
再加上一个看不透的郭天叙,张定边觉得心里没底。
昨天他也得到了手下的汇报,陈友仁的指挥舰居然被一千多宋军给夺了去。
据跑回来的副将说,一千多人压着两千人打,几无还手之力。
张定边上次和郭部正儿八经交手,还是在太平,他和陈友仁率领两万大军夜袭太平矮墙。
吴琼、刘山武、韩深、周济四将,带着一万军死守。
那一战两万汉军不能进太平城一寸之地,郭部的战力绝对不在朱部之下,甚至犹有胜之。
侍从端来椅子,让两人坐在船头看着战场的炮火连天。
郭天叙和朱元璋则是站在船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战场,局势对自己不利啊。
战报还在不断送来,湖风已经吹干了郭天叙眼角的泪水。
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攥的紧紧的拳头,发白的指节,还是表现着他内心的痛苦。
“传令!!”
郭天叙突然一声低喝,身边瞬间围上十余名传令兵。
“统帅死了,副将顶上!!”
“副将死了,参将顶上!!”
“参将死了,千户顶上!!”
“千户死了,百户上,百户死,牌头、什长、伍长顶上!!”
“太阳不落山,无一人可退后一步!!”
传令兵明白了郭天叙的意思,最主要的还是最后一句,太阳不落山,就不许一人撤出战斗。
不是郭天叙心狠,战场之上没有心慈手软。
哪怕张天祐这个舅舅战死,今天还是得坚持到日落。
郭部的将领听着传令兵的话,眼睛微眯。
“回报淮王殿下,某等战死了,请淮王殿下自己保重身体,来生再给他当马前卒!!”
然后对着所部将士怒吼:“听到没?今天太阳不落山,不许撤退!!”
“汉军虽众,岂是我军可比?”
“殿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天我们依旧必胜!!”
将士们齐声怒吼:“必胜!!”
“淮王千岁!!”
“冲啊!!”
……
当然就是再强的队伍,总也有贪生怕死的人。
“元璋兄弟,把这些临阵脱逃的砍了,首级示众!!”
“军中惟军令尔,临敌当忘身!!”
“不论职衔高低,临阵退缩者斩!!”
朱元璋也是杀伐果决的,直接持剑砍死了几个退缩不前甚至临阵退后的将官。
郭天叙为了振作士气,直接让船工把旗舰开到最前线,不顾箭矢如雨,炮火连天。
“将士们,这千里鄱阳湖,够埋葬我们了!”
“但在埋葬我们之前,把汉军全给孤杀光,淹死!!”
“杀啊,兄弟们!!”
他不知道多少将士能听到,只是用力怒吼。
这一战他必须顶住,顶住了,才能有后面的胜利。
这一战里有他的万里山河,国泰民安!
也有他的至死不渝,白头偕老!
吴琼默默站在太平府的城墙,望着西边的方向。
她的夫君应该在鏖战,为了他的理想,为了他的家国大业。
也为了他的小家,为了腹中的孩子。
“大力,你我相识九载,成婚八年!”
“不奢求我们真的是千岁,只求有一个天下安定的日子,走完余生!”
“你一定要胜啊!”
“大力!”
鏖战从朝阳初升到了日上三竿,两军依旧是犬牙交错之势。
郭天叙不敢保证自己的到来,会像历史中的鄱阳湖之战一模一样。
但无论如何,他要跟随自己的战略,守住汉军前期的如火攻势。
如今就是元末三雄的赤壁,没人愿意做曹操。
甚至当不了曹操,曹操败了,他还雄踞中原,可以卷土重来。
这一场谁败了,谁就退出天下之争。
这是一场谁也输不起的战争。
“淮王殿下,您还是下来吧,这里太危险了!”
卞元亨带着郭天叙的十名锦衣卫和亲卫护卫着郭、朱。
可身边时不时就是流矢,炮弹飞来,不少还击中了舰身。
“孤征战一生,死也当死在前线,将士在前奋战,孤就守着这军旗!”
“只要军旗不落,我军就不会败!!”
刘山武不知道自己挥动了多少次长枪,也不知道杀了多少汉军,可依旧有连绵不断的船攻来。
定远军这支强军,今日也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作战。
以往他们出马,就基本奠定了胜利的局面。
可今天这场战似乎无休止的要打下去。
“刘帅,是否稍作歇息!”
叶胜砍死一个汉军,又把另一个汉军踢进鄱阳湖。
这是他们攻下的第三艘汉军战舰了。
郭天叙只给他们一个任务,就是不断的登船杀敌,尽可能震慑汉军。
刘山武立枪站在船头,环视一周。
“让将士们歇息一刻钟,整理一下甲胄,用点清水干粮!”
叶胜和冯鹏程立马传令,将士们听闻歇息下,不顾身边都是死尸,或卧或躺直接坐了下来。
从日出砍到现在,每个将士都至少换了一把刀。
汉军如同韭菜一般,割都割不完。
“刘帅,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叶胜喝了一口水,深深的呼了口气。
刘山武枪尖一指前方:“下一场,我们把那铁锁连舟拿下!”
众人放眼过去,那是一个十条大船连在一起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