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是那样悽厉,刺股的寒冷让自己不得不將脸埋藏在护颈和厚衣领的双重包裹之后。
星空在山峰之上幽幽地闪烁著,月亮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穿透林间,照在面前的土堆上。
硝烟的味道盖过了泥土的气息,它不但钻进鼻腔,更好似让嘴里也尝到了火药留下的苦涩。
突然,枪炮声再次震天动地地响起,树林间的安寧骤然被打破,子弹带著呼啸的风声在自己跟前留下死神的痕跡。
泥土被溅起,石子在翻飞,飘落的树叶在半空解体。
大地在震动,空气被撕裂,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停止。
他听见自己在大喊,在怒吼,但从自己嘴中吐出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连自己也听不太清了。
又是一次剧烈的爆炸,这次更近,更响。
漫天的尘土从天而降,从衣服的缝隙间钻入,黏在皮肤上。
爆炸似乎將他的灵魂震出,慢慢离开身体。
他转头看去,卡齐米日被炸碎的身体出现在不远处,时空在他看到躯体的一瞬间就已经减速。
他清楚地看见了他下半身中拖出的肠子,看见了那个也不知道是胃还是什么的器官正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滑落。
他看见他的双腿已经和臀部分离,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下方是两条朝著不同方向倒去的腿。
大腿皮开肉绽,露出里面粉碎的骨头,白色和红色的鲜艷在灰濛濛中被掩盖。
一个正在爆炸的弹坑斜著出现在散兵坑旁边,周遭坚硬的石头和泥土变得如同流水般柔软,爆炸的能量让它们化为了一朵怪异盛开著的鲜花。
那台无线电背包为他的上半身扛住了绝大部分弹片,却扛不住已经分离的下半身。
他看见卡齐米日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他的脸不自然地模糊,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看见背包上的那几枚勋章,它们幸运地躲过了衝击,还牢牢卡在背包外面。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
直到已经脱离身体的灵魂猛然下坠。
邵明猛得坐起身,嘴里不自觉地大口喘著粗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即將步入冬天的东欧夜晚,自己的背脊竟然已经完全湿透。
梦里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大脑忠实地记录了自己过去看到的每一个画面,甚至翻出了那些被埋藏的细节。
这是自己第四次做这个梦了,每次都是从散兵坑里开始,在一个突然的坠落中结束。
战斗结束的第二晚他没有做这种梦;一个月前在喀尔巴阡山中不停搜寻敌人时也没有做这种梦;一个周前和尸群对向而行时也没有做这种梦。
直到几天前,直到这一切真的落幕,真的可以画上一个句號时。
这是保护机制吗?
那种子弹就落在自己几十厘米开外的感觉,那种一个鲜活的人瞬间死在自己眼前的衝击。
那种感觉和眼看著变异体被撕碎的感觉截然不同,有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更原始的恐惧蕴含在其中。
也许是在提醒自己,死亡的阴霾曾经就在自己眼前。
罗马尼亚的旅途结束了,这层阴霾却变得更重了。
邵明掀开被子,推起窗户,窗外灌入的寒风让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枕头下的手枪,想了想,收回手穿好衣服站起身。
走廊中只有小夜灯还亮著,他朝著餐车走去,轻微的鼾声从身后传来。
餐车吧檯后的柜子里原本放的是蓄电池,监控系统被挪到指挥车厢里以后,柜子就空了出来,堆进了一些餐具和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