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宏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看著站在自己书桌前的大儿子顾锦州,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行了,锦川的婚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和你妈自有打算。倒是你,等中秋节一过,就赶紧回美国去吧。郝佳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在那边也不容易。你总留在北京,像什么话。”
这话,看似关心儿媳和孙子,实则是在下逐客令,也表明了他对顾锦州插手顾锦川婚事的不悦。
顾锦州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继续试探:“爸,我不是要多管閒事。我只是觉得……北京这么多名门闺秀,各方麵条件好的比比皆是,为什么就非得是郝汀兰呢?那丫头被宠坏了,性子实在算不上好。锦川那脾气,要是真娶了她,以后家里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我们是不是……再多考虑考虑?”
顾宏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沉了沉:“我说了,我自有打算,你不用管。”
这已经是明確的拒绝了。
顾锦州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隨即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像是真的在替弟弟担忧,又像是在试探父亲的底线:“爸,不是我非要管。可是……您也看到了,他现在和那个叫何露的女孩纠缠不清,感情正浓。锦川的性子,您比我清楚,他要是真认准了一件事,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他现在这个样子……您觉得,他会同意和郝汀兰结婚吗?到时候,您和妈强行施压,他万一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伤了的,不还是我们顾家的脸面吗?”
顾宏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小儿子对那个何露有多上心,也知道他骨子里有多倔。
这也是他和妻子一直在犹豫、没有立刻逼顾锦川和郝汀兰订婚的原因之一。
看到父亲沉默,顾锦州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爸,其实……要解决这件事,也不难。一个无权无势、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小姑娘而已。只要让她……彻底消失,乾乾净净的。锦川找不到人,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忘了。这点小事,难道我们顾家还压不下去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就像拂去桌上的一粒尘埃。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顾宏却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如电,直射向他:“不行!”
顾锦州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否定弄得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和探究:“爸?为什么不行?难道……您还真的顾及那个何露的安危?还是说……您怕锦川知道了,会恨您?”
顾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宽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顾锦州,双手负在身后,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想因为一个女人,破坏了我和锦川的父子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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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毕竟顾锦川对何露的在意,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何露真的意外出事,而顾锦川又察觉出蛛丝马跡,怀疑到家里头上,那父子之间,必將產生无法弥合的裂痕。
顾锦州站在父亲身后,看著他那带著一丝无奈和慈父意味的背影,眼中最后一点偽装出来的关切,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悲愤、不甘和……怨毒。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看著父亲的背影,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旋了近二十年、如同毒刺般日夜折磨他的问题,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爸……您一直这么纵容锦川,怕伤了和他的父子之情。可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揭开一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当初,您让人杀了赵晗的时候……为什么就不怕,会伤了我和您的父子之情呢?!”
顾宏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顾锦州眼中的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但他强忍著没有让它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盯著父亲的背影,继续追问,声音越来越高,带著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泪和控诉:
“爸!当年您逼我和郝佳结婚的时候……我和赵晗正在恋爱中!我爱她!她也爱我!我拒绝了您,我说我想娶她!可是……可是第二天!就第二天!!她就出车祸死了!当场死亡!这真的……只是巧合吗?!”